“所以说,你不需要谢我。相反,你应该恨我,是我把你害成这样的。”
宋姝怔住了。
她抬起头,隔着那道绢绫屏风,努力想看清那人的神情,可那山水之间的人影纹丝不动,像一尊毫无生命力的冰冷的塑像。
“你以为那人快要死了,是因为你那一簪子?”那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是我在簪子上涂了毒,无论谁动手——是你也好,是旁人也罢。无论刺向哪里——是手上,亦或是腿上。只要簪子扎进了他的血肉,他就会中毒、就会死。就算今天不死,也会有明天。那个人必须死,只是需要一个动手的人罢了。而你,恰好在那里,恰好听见了我的话,恰好按着我的话去做了。”
他说着,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以为是我救了你?不是。我只是在利用你罢了。”他一字一字地说,“我从来没有在意过你的死活。”
宋姝握着被角的手微微发抖。
她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来,“既然是这样,那您为什么要让人把我从乱葬岗拖回来,为什么替我治伤,不放任我死掉算了?”
屏风后没有立刻回应。
“按理说,您应该更希望我死了才对,”宋姝的声音发涩,却还是努力把话说完,“您想杀那个人,却不自己行事,反而要借我的手用下毒这样的方法去杀,说明您并不想有人怀疑到您身上。如果我死了,就不用担心我会把您供出来,也就不会有人怀疑到您。”
那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因为有趣。”
“有趣?”
宋姝愣住了。
“我没想过你能活,”那人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点情绪,“那一刀砍下去,我看着你倒在血泊里,以为你死定了,可你居然活下来了。既然你能活,我也乐意给命硬的人一次机会。”
宋姝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努力让自己清醒些,问道,“什么机会?”
屏风后传来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那人站了起来。
他缓步从屏风后走出,烛光渐渐照亮了他的身形。他看着瘦削但挺拔,身穿一身玄色的长袍,腰间束着同色的带子,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宋姝的目光往上移,落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约莫二十七八岁的脸,轮廓分明,眉骨微微隆起,鼻梁挺直。他的皮肤很白,白得几乎没什么血色,衬得那双眼睛格外的黑,格外的深沉。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眉眼间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
不知怎的,宋姝忽然想起从前在倚红楼见过一个面瘫的客人,从头到尾一张脸,喜怒哀乐都看不出分别。
眼前这个人,比那个面瘫还要面瘫。
他站在那里,像一潭结冰的水,没有一丝波纹。
他垂眼看着半躺在床上的宋姝,那目光既不冷也不热,只是平平地落在她身上,像在看一件物品。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跟我走,我有一桩大好的买卖,能保证你今后过上比现在好千万倍的生活。”
比现在好千万倍的生活?
宋姝的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但我这人从不强人所难,”他说,“你想跟我走,就跟我走,今后锦绣前程、富贵荣华。如果不想跟我走,我之前说的话,也不会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他说得那样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极为寻常的事,而非这样一句足以定人生死的狠话。
“您的意思是说,我如果不答应,您就会杀了我。”
“我虽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嗜杀之人。对付你这样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没必要动刀动枪,”他说道“如果你不答应,我也不会为难你。我会让人把你送回乱葬岗去。如果你的命真的足够硬,活下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你可以继续回倚红楼,过你的安生日子,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姝自嘲地笑了一声。
“这算什么机会?”她抬起头,看向那张始终没有表情的脸,“所有人都知道是我刺了那个人,等他死了,我就是杀人凶手。如今我在所有人面前死了,尚且算是暖玉山庄有了交代。我若活过来,他们定不会放过我,我活着反而会给倚红楼带来灾难。您说的机会,我其实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对么?”
“人生本来就没有很多选项,许多事情都不由自己做主。今天你的命掌握在我手里,我给你的路,就只有一条生路、一条死路。倘若有朝一日,你有能力掌握别人的命,你才有资格谈自己的选择,”他挑了挑眉,说道,“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会离开这里。在这期间,你可以一边养伤,一边你想清楚是走生路,还是死路。如果你想好跟我走,我希望出发的时候,你不是一副虚弱得需要人搀扶的模样。”
说完,他转身欲走。
行至门口,他忽然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他没有回头,只侧过脸,“我的人把你从乱葬岗拖回来的时候,随手布置了一具女尸当你的替身。你在倚红楼的姐妹把那女尸捡了回去,给你挖了个坟。你若有兴趣,可以去瞧瞧,毕竟寻常人这一辈子,都未必能亲眼看一次自己的坟头。”
说罢,他推门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
宋姝靠在床沿,只觉自己仍像在梦中一般,可胸前伤口传来的刺痛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她确实差点就死了。
可偏有人把她从阎王殿上拽了回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曾握着簪子刺进别人的身体。这手上满是那人的血,也满是自己的血。
这算不算是自己的第二次生命呢?
※※※
头一日,宋姝几乎下不了床。
稍微一动,胸前便如撕裂般剧痛,她只得躺在床上,至多勉强坐起来吃饭喝药。
饭菜都是侍女端到床边,一勺一勺喂给她。彼时她抬不起手,一动便要牵扯伤口,倒也因此体会了一把被人伺候的滋味。
入夜更是无法入睡,百无聊赖之下,她开始四下打量。
这屋子既不像普通住家,也不像客舍旅馆。陈设布置极为朴素简单,可被子和软榻摸着却十分精细,连床帘用的料子都比红袖的衣裳还要好上许多。
到了第二日,宋姝强撑着下了床。
她推开房门,只见外头站着两个侍从,她觉得有些眼熟,细细思索之下才想起来,这不就是暖玉山庄守门的那两个侍从么?
其中一个,在她刺伤了那人之后,还差点把她砍死了。
这分明是暖玉山庄的人,如今却出现在这里,便意味着这两个人本就是那个男人的手下。
宋姝心下好奇,但也知道问不出什么。这两日她曾向送饭送药的侍女旁敲侧击,想打听那男人的来历,可所有人都闭口不语,像哑巴似的,只顾手上活计,其余一概不说。
眼前这两个侍从,自然也不会泄露主子半点事。
她站在门外,才发现这里是个独户小院。但与红袖的小筑不同,这里连棵草都没有。整个院子空落落的,像是七八年没人住过。如今虽有人进来,也只是院里不落灰罢了,布景摆设丝毫不见活人气息。
院子里还有几间房,也无一例外门户紧闭,仿佛整个院里除了她,再没有别人居住。
宋姝看向院门。那门并不厚重,却再一次阻隔了她奔向自由的步伐。
或许,自由本就是难以企及的东西。许多人终其一生,都尝不到自由的滋味。
两个侍从见宋姝一直看着门口,以为她想逃,便出言说道“主子吩咐,姑娘最好只在院里活动。在外行走,容易被人认出来。”
宋姝似是想起了什么,说道“你家主子和我说,我可以去看看自己的坟头,你们知道在哪里吗?”
两个侍从对视一眼,想了想他们主子也确有此吩咐,便说道“姑娘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