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轸微微张大嘴巴,等理清楚眼下发生什么后。他走到辛昇旁边,上下检查没有发现伤口,才松下一口气,随后绝望地双手捂住眼睛:“……你又在做什么?”
辛昇没好气白了他一眼:“护卫你的尊严懂吗小子。”
“没受伤?”
辛昇冷笑一声,抬起下巴指了指旁边鼻肿眼青的书生:“二打一,你觉得呢……诶,他人呢?”
陆轸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头,但眼下的情形更值得焦急。
李闵抬手让人将那书生带走,轻轻松开李玉堂扶住自己的手,眼神示意身旁的管家。管家会意,上前一步掏出册子:“众人安静!”
声音洪亮,将嘈杂的碎语声径直压下去。
"榜单名次已出,郑闫然,获花数六十花,评点,破题如利剑出鞘,直指核心,‘惠者,仁之泽也;义者,法之衡也。泽以润下,衡以正上。"起句便气象宏大,立意高远。通篇引经据典,美中不足的是结尾处离题过远,未能收束全文,画龙点睛,故列第三名。”
郑闫然并无意外,只是欠了欠身子以示感谢。众人从未听闻此人大名,鼓掌声也都是稀稀拉拉的。
“李玉堂,获花数一百一十三朵。评点,破题精巧,对仗工稳,‘惠在启民之智,义在卫民之权’,观点新颖,眼前一亮。技艺成熟,论据充分,但匠气太显,有理无情,故列作第二名。”
李玉堂手臂微微一僵,他不敢当众望向李闵,只敢借着余光观察李闵的神色。其他秀才听到此处,窃窃私语的声音再次响起,李闵岿然不动。
“陆轸,”管家顿住,再次扫过一遍卷轴,“获花数,十六朵。”
“什么?”
“这也……这也能当第一名?”
“安静!”管家大吼一声,深吸一口气继续讲道:“评点,开篇并无奇巧,但那股‘慈母育赤子’的真情实感扑面而来。将君子治理百姓喻为慈母养育婴儿,又写到‘然慈母非徒养之,亦必教之以礼,约之以法,导其向善,禁其为非’,循序渐进,文中少见宏阔的宇宙论调,却有‘使民以时,非夺其农功以奉上之不急;敛从其薄,非竭其庐屋以充府之仓廪’情理兼具的论述,切肤之痛,隔文依旧力度不减。作文结构精巧,又不失灵动,不落窠臼,实属难得。列为,第一名。”
那些叫嚷的书生实则只是人云亦云,并没有细细看过陆轸的文章。听到文中摘取的句子,你看我看你,有些胆大的已经摸上前重新看文章。
“让下人取来祁家的银子和笔墨纸砚。”李闵对身边人吩咐道,随后转头问:“谁是陆轸。”
“……”
辛昇别过头,见陆轸呆在原地,伸手在背后轻轻退了一把,往后退开半步。
陆轸被这一推才猛然醒过来,走上前弯腰:“正是晚生。”
李闵眼神凝固,小幅度歪头想要从侧面看清陆轸。但奈何陆轸弯腰实在太低,根本看不清正脸。
这么年轻?能写出这等文章?
李闵放柔声调:“你抬起头,我看看你。”
陆轸刚抬起眼睛,一冷一热的目光就照着他的脸打过来。李玉堂明显是气不过,眉压眼,眼神似拖着刀的将士来势汹汹就要往他的脑袋横劈一刀。
陆轸挑高眉毛,站直身子先是坦荡荡望了一眼他,视线又重新落在李闵身上。
真的是个年轻的孩子,估摸连二十都不到,额头清亮但眼神内收。
李闵心中一动,瞧着陆轸面善,不自觉走上去:“把手伸出来给我瞧瞧。”
陆轸依言伸出手。
李闵一看便知道他家境一般,中指指节处生茧,手背还有冻出来的血丝。左手掌心更是一道血痕贯穿虎口。李闵皱了皱眉:“伤这么重?”
“是,地震时为了救人伤的。”
李闵抬头:“你是哪儿的人?”
“朔州。”
李闵明白了为什么他年纪轻轻便能写出如此情真意切的文章,眼底泛出不易觉察的水光。
下人已经分完了银子和笔墨纸砚,走到李闵身旁。李闵取出一支玉笔,又叫人取来自己的汤婆子,一并放在陆轸手中:“拿着吧,你定能高中。去到京城时冰寒地冻,我瞧着你手上冻疮没褪,这是我随身带着的汤婆子,读书时取暖。”
“大人这礼物太贵重了。”
“拿着!”李闵扮作严肃的神情,强硬地将东西塞到陆轸手中,随后叹一口气:“长在锦衣玉绣丛中,果真不是苦是什么滋味,罢了罢了……你切记用功读书,不可让朔州父老乡亲失望。”
陆轸接过银两,垂首:“晚生谨记教诲。”
李闵满意点点头,随即转身离去,无视了李玉堂黑沉的面色,上了马车。
陆轸痴痴地看着手中的白银,倒觉得眼前一切都那么不真切,刚要转头找到辛昇。
定睛一看,原先迷蒙的现实又逐渐清晰起来。
那位先前与辛昇长谈的男子站在角落,交给了辛昇一张字条。
角落里。
“你骗我,你根本不叫作陆轸。”白瑢贴在辛昇的耳边呢喃:“你到底叫做什么?”
辛昇面无表情,向后退开两步企图与白瑢拉开距离,却又被紧紧逼上。“我叫做什么,与公子有什么关系?你不免问得太多了。”
白瑢侧过脸,伸出手捏住厌胜钱:“你认识甘大人。”
“……”
“不用装,你也是钦天监的人。”他往辛昇的手心塞上一张纸条:“今夜按照上面的地点前来,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我会给出秘密做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