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为登州的万千屋瓦镀上一层辉煌。城门即将关闭,但出入的人流车马反而更显急促。一队来自潞安府的骡车,满载着在夕阳下流溢霞光的潞绸,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重的辘辘声,与驼铃、吆喝交织成一片。
最气派的还属新落成的山陕会馆,飞檐斗拱,戏台上正唱着蒲剧,高亢的梆子声压过了市井的嘈杂。台下,那些面容黝黑、衣着寻常的晋商们,看似平静地呷着茶,袖中的手指却可能在无声地进行着又一场关乎数万两白银的交易。
耳边戏声吵得人头痛,辛昇揉了揉太阳穴,不耐烦道:“掌柜的,我们连睡在柴房都不行?”
手指停下拨弄算盘,掌柜暗中白了一眼,但还是压住鄙视和气道:“官人,你也瞧见了。这个月山陕会馆来的可尽是气派人物。房间一间难求。会馆各处的伙计忙里忙外,睡在柴房您也睡不踏实。再说,官人您可是要求功名的千金之躯,会馆让秀才睡柴房,这传出去多不好听。”
辛昇与陆轸对望一眼,扁扁嘴不再开口。
他们几日前来登州,那马夫黑心,将他们丢在会馆门口,自个儿跑掉了。那时月黑风高,几近宵禁,两人没法子只好硬着头皮付钱入住。两日不到,跑堂突然上楼跟他们说,房钱要上涨。辛昇不想再四处奔波,寻思着住柴房顺道帮工,说不定免去住宿费,谁知人家还嫌他碍事。
“那就这样吧,”陆轸摸出荷包,“住这两日多少钱?”
“诶,等我算算……十两银子。”
辛昇失声:“十两银子!你们怎么不去抢!”就在这一瞬间,戏台上的声音停顿,留下空白,辛昇的叫喊声像破铜烂锣一般争鸣而出,引得位上真正的贵人频频回头。
这下,掌柜两条粗黑的眉毛拧到一处,他抬手:“来人,搜这闹事的身子,取了十两银子赶出去!”
伙计的手刚攀上去,陆轸抬手打下去,力度不轻,伙计的手背通红。跑堂刚瞪大眼睛准备开骂,猛然对上陆轸的眼睛,一盆冷水从天而降,气焰全无。
陆轸捏紧荷包的银钱,这里面只有十两银子。如果能回到来到登州第一日,他一定先行把马夫打晕扔去熔炉涮一遍!
“咋的?没钱?”掌柜撕下笑脸,恶狠狠道:“没钱你打算怎么走出这里,我可告诉你,登州这块儿没有吃霸王餐的道理,你若是不给钱,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陆轸拉住要冲上去的辛昇:“是,没钱。能否打个欠条……”
“噗嗤。”旁边一个年级小的小厮忍不住笑出声。旁边的人接二连三捂嘴偷笑,眼前这位冷面书生看上去倒不是可怕,而是可笑了!
掌柜也愣在原地,山陕会馆是什么地方?住这儿的客人掏出来可不是银钱,是银票咧!他第一次见住会馆要打欠条的人!陆轸岿然不动,似乎并不为这句话感到任何羞耻,只是平静地望着掌柜,等待回复。他原本就长得好看,现在有长开的迹象,眉眼更加英气,望人时眼眸深如潭水,如若不是方才那段话,掌柜第一次见他还以为他是哪家贵公子出身。
“嗯哼,”掌柜清清嗓子,醒醒神,“嗯哼,唔,也不是不行。”他摸了摸自己的手指:“小六,拿纸和笔过来吧,打个欠条。”
掌柜一面想一面写:“喏,十两银子,看在你们是前来参试的份上,我就少算你二两,不收利息。”他到底在世间摸爬滚打数年,有些人一瞧就知道未来有出息,与其树敌不如积德。他自认为十分有气度地给出欠条,又强调:“但是得在乡试前一天还完,不然,我照样告你。”
“知道了。”辛昇满肚子怨气,接过欠条,头也不回走出会馆。
陆轸跑上来,垂着眉眼:“对不住。”
“你道歉做什么?你应该让那掌柜道歉!这明摆着是坐地起价!”辛昇原地跺了跺脚:“嗨呀,真晦气。”
陆轸低头望了一眼辛昇的双脚:“走吧,我们赶紧找一家客栈歇脚。”
登州果然与朔州不同,暮色四合时,“老字号的客栈三十六盏红绸灯笼一齐点亮,将门前青石路面映得暖光流淌,成了冷清夜色里最炙热的存在。走过这家,再看去另一家,穿一色青布短褂的伙计们小跑着迎送宾客,唱喏声、马蹄声、镖师粗豪的笑骂声沸反盈天。
没一处是他们这样穷酸的书生能落脚的地方。
陆轸边走边想,登州遍地都是气派的客栈酒楼,马夫应当是认为反正都要花钱,不如选一个最好的来受罪。这样看来也怪不得人家马夫黑心,倒还能品出一些细腻贴心在。
辛昇垮着一张老脸,蛮横地拨开前面谈生意、身着丝绸华服的富商,也不在乎人家的眼神,直接走过去。但气完之后,他又觉得心中空荡。自己顶多撞在别人身上,换来几句骂骂咧咧,又不能伸手夺走人家上万身家。富人该怎么过继续怎么过,他这一点小气根本没用。
辛昇现在急切盼望着前去京城,接受天相这个名号!
“陆轸,”他唤道,“你瞧这家店如何?”
陆轸顺着辛昇的视线望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家店面普通的酒楼,只有三层。堂厅下也没有跑堂,看上去住店的价钱应该合适。辛昇挑了下眉毛:“我进去问问。”
刚一走进去,一位伙计就走出来,拦住他:“客官,这家店被人包场了,没有房间,你另寻下家吧。”
“包场了?”辛昇目瞪口呆,环视一圈酒楼的布置:“包场了?”
伙计点头,神色看上去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