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驹、杜琊等贪蠹害民,罪迹彰露,更是与阆源县书院一案联系颇深。有司按验得实,依律严惩:首恶者赐自尽,余者皆流徙边陲,以儆效尤。庶几贪风得戢,黎庶安生。
杜琊身无官职,只是平民,但是所犯下的罪行严重程度甚至胜过王守驹。同时勾结多任知州,攀炎附势,取利于民,官商享福。与杜琊私交甚密的乡绅也被一并调查,处以杖刑。其子杜昭,虽说捉拿犯人有功,身为秀才品行端正、才学优秀,但他隐瞒实情,对家族秘辛视而不见,私藏罪人,同样被发配充军。
在朔州城下流淌的暗河被人拿斧头砸开,一场波及数人的地方风云就此落幕。
大兴府等三府城,数位秀才、举人的家人不幸遇难。按照礼制,凡是亲人遇难的学子都不可参加科举,必须服满孝期。但此灾死伤人数众多,若是禁止学子科举,半个汕西府都将停摆。因此京城颁布恤灾诏书,州县士子,虽有新丧,准其权宜从事,一体应试,受灾三府治下增加录取人数两至三位。乡试地点也改为汕西省省城登州。
陆轸处理后事,辛昇养伤,耽搁不少时间,转眼到了八月底,距离乡试只剩下十几日时间。
辛昇和陆轸站在城门前。不远处,朔州新城初成。街市复开,酒旗新悬,楼阁虽不及往日雕琢,但街巷宽阔,屋舍坚固犹胜从前。
沈榆左手搀扶着张觉,右手领着戴钟子,看着眼前两人。
前几日辛昇和陆轸两人雇马车,前来询问张觉是否要一同前行。结果张觉从桌案抬起头,说自己要放弃乡试了。他无数次从鬼门关醒来,睁开眼睛看到在一旁哭红了眼的沈榆,心如刀绞。一旦启程前去登州,他们必然要分离数年。人生哪有这么多时间,他三十又五,过往的岁月让双鬓生出白发。张觉不敢想象如果二人分开,彼此的生活将会多么煎熬。
“张兄真的想好了?”辛昇神情严肃,没有开玩笑:“真的放弃乡试,打算留在朔州?”
张觉大病初愈,面色苍白但双目有神。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沈榆:“是了,这么多年我屡次考取举人不中,说不定已经是山穷水尽。与其浪费时间求取功名,不如当个普通的教书先生,回家吃娘子做好的饭菜。这样的日子也别有一番风味。”
辛昇闻言,缓慢点头。陆轸在一旁从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垂首看向地面。
沈榆见状,心里明白三人的心情。她端上笑容,伸手拧了一把张觉:“你瞧你,尽说些丧气话!人家辛公子和陆公子要铆足力劲要步步高升,你想呆在朔州游手好闲,就自个儿堕落去,别影响人家!”
“诶,是了是了,是我说话不注意。我这哪能叫别有一番风味,就是懒汉过的日子而已。”
戴钟子在这时撒开沈榆的手,双手环住陆轸的大腿,将脸埋进陆轸的衣衫中,久久不作声。
“……你记得要写信给我。”小孩子闷闷的声音传出来。陆轸拉开戴钟子,蹲下身子:“那你要认真读书,不然连我写什么都不知道。”
“嗯。”
“现在照顾你的是张兄和沈夫人。不要像在吉祥街那样胡闹,知道了吗?”
辛昇探头过来:“也不要再跑到城隍庙找那些老先生教你命理,专心治学。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那么宽容大度。就你以前做的事情,抽你二十……”
“辛昇。”陆轸扫过去一眼,辛昇讪讪闭嘴,躲开视线。
“……知道了。”戴钟子撅起嘴巴,眼泪在眼眶打转。他使劲抽鼻子不让泪水落下来。陆轸叹一口气,站起身将戴钟子推给张觉:“日后麻烦二位照顾戴钟子。”
沈榆和张觉两人双眼弯起。沈榆更是急忙摆手,解释道:“不麻烦,不麻烦,我们心里一直将戴钟子当自己的孩子看呢。你们放心去。”
身后的马匹嘶鸣,催促着二人上马。辛昇最后看向朔州城门前那条街道,直到陆轸拖住自己上马,他才收回视线。
“一路顺风!”张觉的声音很快消散在马蹄声和迎面而来的风声。
辛昇收回向张觉挥手的右手,坐回位置上。陆轸端坐其中,目不斜视。
辛昇觉着无聊,撩开车帘,向外看去。同行在路上的车马寥寥无几,与州学学子原先人数相比,更是相去甚远。
“看什么?”
辛昇放下车帘:“看外面,赴乡试的人很少。路上都见不到几辆马车。”
“嗯,”陆轸的视线也投向车外,“一场天灾下来,不少学子原本家境贫寒,双亲去世更是雪上加霜。想必从此以后,他们都不会离开朔州了。有一些人的手腿更是残疾……”他不再说话,任由音节沉没在空中。
辛昇挥手,借着斜照进来的日光观察自己的左手。他突然开口:“沈榆……当初是如何劝服周弼前来自首的。”
州学是何时编织在利益网上的,没有人知道。若是细细想来,众人对于州学学正的印象大抵都是模糊的,只知道他是一名管理学府的小官,偶尔收取一些蝇头小利,没有人想到他竟然与杜琊、王守驹等人同流合污。
陆轸沉默片刻后道:“她说,周学正出身贫寒,有幸得到他人接济,寒窗读书多年终于谋得官职。他与王大人一同鱼肉百姓时,手掌上因为天寒读书生出的冻疮不会连着痛吗。”
辛昇停下微微一直微微晃动的小腿,脑海中浮现出张觉那双满是老茧和冻疮的双手。州学中的学子,哪怕是公子哥,手上或多或少都有笔杆磨出来的老茧。
“我其实一直想问,”辛昇抬眼看向陆轸,“你那日为何会出现在傅祖德身边”
陆轸刚要开口,辛昇便抬手:“你千万不要再想开玩笑模糊过去,我这次是认真的。”他顿了顿:“而且,我也一直想不明白,你和杜昭到底是什么关系?看上去总是似近似远。”
“……”陆轸眼神躲闪,扭着手指:“我以后会告诉你,但现在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合适?”辛昇有些不满:“你对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对你好像一无所知。你总是遮遮掩掩。”
“抱歉。”
他们同时静默,相对无言。
车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固,辛昇垂下眉眼,手指缓慢摩挲。陆轸见状,有意开口:“你的双腿还好?”
辛昇不想即刻回话,好像显得他没有脾气一样。所以他等陆轸以为自己不理他,才开口:“还好,总是能走的,只是不能跑。”
陆轸蹙眉:“他们总不会放弃你吧。”
“谁?谁放弃我?”辛昇听到这词,一扫先前的阴霾,蹙眉抬起头:“乡试吗?不能吧,我不是说了我能走路吗?”
“我说的是钦天监。”陆轸控制不住语速:“这么多天,甘大人一封信都没有送过来?钦天监是不是忘了你?如果你没能中举,你难道又要回朔州?”
辛昇转动一下眼珠:“不能吧,我听甘之武的口气,感觉他们现在都有些自身难保。”
“那如果是真的呢?”陆轸顿了顿:“你不能相信他的一面之词,可能他是有意释放善意,再哄骗你去京城。”
“哦……有这个可能。”
陆轸见辛昇的神情开始变得严肃,心脏也慢慢被提起:“那到时候你会去哪里?”
“不知道,有可能四处云游,像安置厂那些大夫?”辛昇美好地幻想,但突然想起系统所说的终极任务,嘴角的笑意逐渐减淡。
“辛昇我不是再跟你开玩笑。”陆轸压低声线,双眼抓住辛昇。
辛昇指节一下下敲在膝盖,撑着头思索:“那就回朔州,照顾戴钟子。”
陆轸想也没想:“你不能再回朔州。”
辛昇扬起双眉,毫不在意,敷衍问道:“为何?”
“……”陆轸抿紧嘴巴:“反正就是不行。”
“你还挺霸道的,你管我去哪儿。我跑进深山野林修炼,你就干脆不理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轸隐隐加快语速,日光打在他的脸颊晕染出一片金光。辛昇也不追问,索性掏出藏在胸前的小册子开始复习。
过了很久,陆轸伸出指尖,碰了碰茶杯边缘:“反正你不能一个人回朔州。”
原先翻动书页的手指停下,纸张发出声响。辛昇依旧低头,不动声色地翻到下一页。
陆轸说完这句话别过身。两人之间只有一张小木桌,桌上有两盏茶,茶已凉透,没有一丝热气。
他们这样坐着,已经很久了。久到茶凉,久到连风都倦了,不再穿过车马。
不说话。
“呵。”一句很突兀的声音打破寂静,算是迟来的回应。辛昇有些不自在地挪动身子:“你不告诉我真相,我就不会答应。”
“辛昇,”陆轸放缓声音,“我总会告诉你的。但是……”
突然两个人一起往前冲。
车子停在原地不动,辛昇探出身子:“怎么了?”
车夫已经走出一段路,听到辛昇的话才转头:“抱歉啊官人,小的解手!之后的路难走,您赶紧走出来吹吹风,顺带等等小的!”
辛昇扶住额头,刚想要退回去,忽然之间感觉到一道灼灼的视线留在背后。他二话没说,扶住车框跳了出去,还小跑一段路,离那辆车远远的。
陆轸收回视线,摩挲着掌心,将所有情绪抛之脑后,终于放松坐姿,瘫坐在车上。
他双手搭在胸口,摸到一个物件,等拿出来看,发现是路双留下来给自己的一封信。
他至今没有拆开。
陆轸拎起信件的一角,光如刀剖开尘封的墨迹。他的手指在信封边角游离。
外面举目远眺,尽是高山蓝天,如果将信件扔在此处,陆轸永远不用再想她。
拆吗?
“啪嚓。”他的指头下意识地用力,捅破了信封。陆轸愣在原地,随后自嘲笑笑。
拆吧,是好是坏,那个人都已经入土为安了。
一纸书信摊在膝盖头。
字迹在光中忽然活了,每一笔都像挣扎的疤痕。透亮的纸背上,映出指痕。很淡,却比字更惊心——那是另一个人的温度。
光在移动,像无声的审判,逐字检阅那些欲言又止的往事。有些字在强光下褪色,有些反而更深,如刀刻入骨。
沉默的不是信,是读信的人。
他坐着,任光爬过手背,噬咬那些未说出口的话。
终于,光移尽了最后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