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琊悄声打开窗户,夜深人静,窗外的寺院内部已经赶走了许多女眷,只留下原先打扫寺庙的小厮。他转身走回路双床边,蹲下身子注视着她。
她躺在那里,像一片落在清晨的叶子。纱布是唯一的饰物,沿着额际缠了一圈,边缘干净整齐。脸色青白,能看见淡青的脉络伏在薄薄的皮肤下。那双曾盛过怨恨与痛苦的眼睛阖上了,嘴角的线条是松弛的,没有牵挂,也没有挣扎。
杜琊最后一次伸手到路双的鼻子下,没有鼻息。
他缩回手,微蹙眉头,垂下脑袋不住摇头。这个女人连临死前都不愿意向自己求饶,决绝挣扎,拖着半截身子要夺回他手中的木盒子,却无力挽回局面,眼睁睁看着自己将木盒子的书信全部烧成灰烬,重新放入一摞白纸。
“啊……啊……啊……”胸口的剧痛牵动着心脏,路双两手无力挥舞被杜琊一把握住,双手合十放在手心。杜琊紧紧握住她的双手,不让她挣脱。
“路双,”杜琊柔声道,“你为何要这么做?我从来不觉得自己亏待过你。”
路双喉咙嘶哑,毫无气力,眼泪夺眶而出:“你怎么发现了?”
“是你在杜家太过自由了吗,竟然会问出如此愚不可及的问题。”杜琊慢慢摩挲着她的双手:“你每次偷偷摸摸进入我的书房,家中的下人都会向我汇报。不过因为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信件。你身体孱弱,出不了杜家的大门;想要去官府,谁又会听你的话?我只当你是在家无聊,拿这些信件解闷,竟然会想到上交巡按御史。”
路双冷笑:“无关紧要,若是真的无关紧要,你为何不惜病体上山,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上山烧毁信件。”
“因为他们像一头饿坏的豺狼,只要有些许肉香便会毫不迟疑拆吞入腹。哪怕只是最普通的公文传书,他们也会曲解其意。”
路双铆足力劲抽出双手,怒目圆睁:“难道不是你活该吗?你与知州狼狈为奸,私吞州学白银,串通大兴府官员,桩桩件件十恶不赦,我就因为是你的妾室,活该要承担你杜琊犯下的罪名,从此墓碑上刻着最为耻辱的称呼,遗臭万年?!”
杜琊抬起下巴,眼神逐渐变得冰冷,打量着眼前瘦弱到脱相的女人:“你为何知道这么多?”
“哈,哈哈,杜琊,你我都做过一顿饱一顿饥、被人鱼肉的百姓。就你们这点手段,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只不过无处诉苦便烂在心肠里。我真是恨死那时的自己,竟然天真地以为你考取功名回来,便能治理一方百姓,与我喜结连理……”
“我也恨你,路双!”杜琊眼神像淬毒的蟒蛇,眸子深处燃烧着两团幽幽的鬼火:“你总是斥责我的变心,你又何尝对我有过真心?你要求我替你的家族还债,我为此将阿母留下的十五亩土地全部赔进去!那时纵然我已有正妻,但心中依旧恋着旧情……”
路双想要放声大笑,但声音嘶哑,肩膀剧烈耸动发,伏在床上大笑:“那你娶我是做什么?你对我做的恶事何止这些,你撕毁婚约,娶妻回乡,我的娘亲不堪其羞辱,跑上崇山的寺庙独住。你一意孤行,自以为将宅中最好的东西给我,不过是欣赏自己的深情款款,全然不顾正妻面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闻红英如何受得了!我怀的第一个孩子,险些因为闻红英流产。闻红英恨极我的儿子,想要杀了他。你默许甚至推波助澜,让他溺死在河水中。”
“杜琊,你不得好死,我不要说什么化作厉鬼杀了你,我要看你在现世受尽极刑,不得往生!”
这怒吼甚至不完全是愤怒,更多的是被背叛后的痛楚、无力回天的怨恨,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质问。当最后一个音阶耗尽,留下的不是寂静,而是一种更令人窒息的虚空,仿佛所有的生气都已随着这声嘶力竭的咆哮,一同燃烧殆尽了。
杜琊面无表情看着路双,指节一下一下轻扣着床边。
一、二、三、四……
路双突然双眼发直,直挺挺倒下,张开嘴巴想要发出声音,最终徒劳地合上双目,身体瘫软,
杜琊将木盒放在她的床头,摇摇头:“何必对我发这么大火气,伤了太阳穴和脑门,最不应该的就是动气。不过也好,现在朔州药草不足,也省得你像闻红英吊着半条命,苦苦支撑。”
他感受着路双手心逐渐变得冰冷,一时间想起从前的时光,眼眶竟然湿润。
崇山的山路依旧如此难走,杜琊走了许久,终于来到城门。
只听满城阴风阵阵,乌鸦哀鸣,空气中混着焦躁的泥土味和若隐若现的血腥味。四周并无异样,他拿起早就放好的包裹,二话不说跑出城外。
门前,杜昭没有睡下,而是依照杜琊交代他的事情,坐在门口。杜琊说,再过一日,他会调来车马接母子两人回家。
他面色沉重,眉目之间少见地出现了散不去的阴气。屋内闻红英气息奄奄,她睁开眼睛看到杜琊消失,只留下几句话。
“杜昭,身在杜家多年,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闻红英闭上眼睛:“为何还不去告发你的父亲,换取官府对你最后的宽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