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话还未说出口,两个人的脑门陡然分开,中间横亘着一双手。陆轸眼神冰冷,在日头下散发着寒气:“讲完了吗?”
那位书生一语不发,迅速兜起屁股后面的草席跑走。
陆轸转头,对上辛昇躲闪的目光,扳过他的脑袋:“说完了。”他拍下另一张默写《论语》的毛边纸:“背。”
辛昇讪讪一笑,拿出书册默默翻开后,点点头:“知道了,准备学了,要开始学了,其实吃老本也是够的。”真是人一急了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
毛边纸面粗粝如磨砂,墨迹晕开时像怯生的蜈蚣,歪歪扭扭地爬。纸筋间的草梗突兀地支棱着,笔尖总要被绊住。陆轸默然观察着辛昇写字,在辛昇准备发火之前,自觉地转身背对他。
他的指尖揉捻着毛边纸粗糙的边缘,任由锋利的纸角剐蹭他旧伤初愈的掌心。日头蒸腾,陆轸眼前的字眼开始晃动。
他在想什么呢?
不知道。
他无端想起很多双眼睛——路双看向杜琊、杜琊看向杜昭、戴仁城看向戴钟子、张觉看向沈榆。他记不住有哪一双眼睛注视着自己,想来想去,只有辛昇。
辛昇在与其他人四目相对。
陆轸提笔,在满目疮痍的桌案上写下“静”。
正当他提起笔管要继续做文章时,一阵纷杂的脚步声再次踏碎沉寂的空地。
“陆哥。”很微弱的声音,但足以叫醒陆轸。他马上起身,一转身果然是戴钟子!
戴钟子上气不接下气,豆大的汗珠悬挂额前,在太阳底下发光,草鞋泥泞。他吞咽下去一口口水,抓住陆轸的衣衫:“陆哥,快回去……爷爷出事了……”还未说完,人直接跌倒在地上。
陆轸二话没说抄起戴钟子拔腿就跑,辛昇扔下笔管疾步飞驰。
倒塌的房屋成为追在身后的掠影,戴钟子躺在陆轸的怀中嘴唇发白,手脚不住地颤抖。辛昇一咬牙,一把夺过戴钟子:“他这是中暑了!你马上去安置厂找到戴老,我跟在后面带他去看大夫!”
陆轸回头望了一眼,步伐再度加快,一眨眼的功夫消失在街头。
汗水沿着手臂蜿蜒而下,辛昇暗骂几句,脱下长衫举起,顶在戴钟子的头顶遮阳。为了节省体力,他改成小跑,避免颠簸,晚了几步才到安置厂。
辛昇刚要拿起安置厂草棚下放好的清水举给戴钟子喝,戴钟子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面轻微地摇头,一面推开,小声呢喃:“别喝,不要喝。”
辛昇温声道:“乖,你中暑了,喝几口水润润喉咙。”
另一边。
陆轸掀开临时搭建好的医棚的帘子,奔至戴仁城床前。
老人平躺在床上,腹腔渗出暗红的血液,脸色黑沉,全然没有活人的气息。大夫来来往往,端着灯蜡、药草、纱布,满额冷汗。陆轸抓住一位药童:“小弟,这位老人家怎么回事?”
“说是伤口有脏东西。我也不知道,大夫还没给准话。”
床前的大夫手背抹汗,嘴里面不住地念叨着:“拆线,必须要拆线……”
“不能拆线!一旦解开缝肠线会剧烈出血,他半柱香的时间都活不了!”
“够了,”站在最前面,一直拿着纱布裹紧出血位置的医者抬头,“换人,再派人去分拣干净的药草塞在出血位置。”
药童上前接手,那位医者走到陆轸面前抬手:“公子,我们出去说。”
走到外面,医者直言:“公子,我长话短说。老人的后事恐怕是要准备好了。”
“……”
大夫弯下膝盖准备跪在地上,陆轸忙道:“大夫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公子,是我们大夫的疏忽导致了老人家病重。”大夫摇头:“当时事发紧急,我们想也没想药箱往灾区跑去,缝肠线本就是细如发丝,谁也没有看清楚缝肠线是否干净就上手。是我们的错。”
陆轸依旧扶住大夫的双手:“凡事总有解法,我听到方才不是说可以拆线吗?”
“缝肠线细小柔韧,没有干净的剪子和场地,我们根本不敢在这样的环境下剪开缝肠线止血。更别提,老人年纪很大了。”医者欲言又止,狠下心继续说下去:“朔州提供的药草是有限的,甚至连干净的水都十分稀少,老人最有可能是在这几日离世。但是一日用来止血的药草可以救活三位年轻的病人,所以……所以……”
“你们打算放弃治疗爷爷了,留下药草治疗其他人。”陆轸平淡开口,无视大夫抿紧的嘴唇:“我说得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