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陆轸所言,朝廷依旧没有下发推迟乡试的诏令。衙吏为秀才清出一片场地,摆上已经洗刷过污渍的草席供秀才温书。能够回来教书的老师坐在最前面,也有一些其他热心的曾考取过功名的老人就位解答问题。
空地上,一片乌压压、窸窸窣窣的念书声。
辛昇没有吃过这种苦,他注视着眼前能够找到较为完整的书本,视线却完全无法集中在一行行字上面。他莫名想起自己以前在异世界读书的日子,台风过境能够放一天的假,都会引来同窗的欢呼雀跃。现在是天命不可违,硬着头皮往前走。
哎哟,你瞧他,把同学都说成了同窗,等到自己终于熬到能回异世界那天,说起话来估计会被别人评价为死装。
在辛昇已经胡思乱想半柱香的时间中,陆轸放下笔,将《论语》前半部分默完,默默看了一眼旁边神游四方的辛昇。
过了很久,见辛昇迟迟没有动作,他把前半页纸推到辛昇面前:“背。”
“啊?”辛昇从他混沌的识海当中拔出脑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由于系统的过度沉默和自己的深陷险境,他已经开始不再依靠系统算命,而是自学;系统也无法再像以前一样自主思考回答问题,辛昇逐渐失去了与系统沟通的欲望。系统不能理解他面临的困境,只知道按照既定的程序运转,如同对牛弹琴、鸡同鸭讲,不如去找一直被剥削过的老伯老妇吐苦水。
但是唯一的好处是,系统的电子图书馆没有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识海的状态会受到宿主本人状态影响,系统现在是断网情况,辛昇能够找出他以前扫描录入的四书五经内容。遗憾的是,他本人健康状态有所波动,外加上地震影响,书籍的内容为残本,并不完整,甚至字迹是模糊。
辛昇之前还想过,干脆让系统一直处于断网状态算了。他带着电子图书馆进入考场,保不准能拿个前十名,但是现在看看电子书的情况,恐怕还是要自力更生。
他接过陆轸默写下来的《论语》,粗略扫过一眼:“……你难道不觉得上学时与我排名垫底,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吗?”
“为何这么说?”
辛昇扬起手中的毛边纸,意思很明显。陆轸扬起眉毛:“我是死读书,只会背不会用。而且你看看周围的学生,有哪几个不是正在抄默四书五经的内容?”
辛昇抬眼望去,只见每一个人都在奋笔疾书,唯有自己坐在原地发呆,虽然说其实是在复习脑内图书馆的知识点。他不由得尴尬笑了笑低头温习着《论语》的内容。
“啪嗒!”一声清脆的响声。原先专心致志的书生们被断断续续的抽噎声打断,众人抬头环顾四望,一位书生突然开始掩面哭泣,草席上滚动着被折断的笔管。
坐在前面的学官见状,急忙起身来到哭泣的书生身边:“怎么了?何处不明白?”
“老师……老师……”书生伸出伤痕累累的右手。学官一把握住书生的手,问道:“可是家中遇到什么难事,我陪同你去找赈灾使解决。”
大家听到这话,默契低下头继续翻阅纸张。他们家中或是有老人仙逝,或是有父母重病在床,强忍着悲痛稳坐案前,孤注一掷。
“老师不是的,我的手……我的右手写不了字了!”
如惊雷作响,学官被钉子定在原地。他低头看向书生一直在颤抖的右手,才发现,书生的右手不是因为悲痛而颤抖,而是无意识、不自觉颤抖。毛边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如走地爬蛇,谁能想到这些书生曾经也是为他人题写匾额的好手?
辛昇眉间攥紧,捏紧笔管不敢抬头。这位同窗是手部精神损伤,若是放在异世界,还有可能经过外科手术慢慢恢复,但是在靖朝,他的科举之路已经被轰然关上。
“老师,朔州百姓流离失所、民生不济,这样的情况真的不能向朝廷提请推延乡试时间吗?”有人看不下去这等场面,脱口而出。
“是啊,王大人难道没有有所动作吗?”
“王大人没有表示,那周学正呢?学正又去哪里呢?”
“嘿,你难道没有发现王大人灾后从来没有出现过吗?”
“难不成……”
“肃静!”学官涨红了脸,提高声音吼道:“乡试的事情朝廷自然会有安排。眼下你们最重要的事情是专心治学,不要让九泉之下的祖宗寒了心!”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垂首不语,场地上方再次弥漫起窒息的氛围。
坐在辛昇前面的学生转头跟辛昇小声说道:“兄台,你可有见过州衙老爷来附近寻访?”
辛昇摇头。
“这可就奇了怪了,”那位学生再次凑近,掩嘴小声说道,“你有没有发现,不光是王大人,杜昭、于束、这些官员子弟都没有出现在此处吗?最常出现的竟然是那位新来的赈灾使傅大人。大家私底下都说估计是这位傅大人过来接手知州一职。”
辛昇想起那日见到杜昭的事情,没有吭声,只是歪头:“为什么这么说?指不定是州衙老爷们身患重病,正在卧床休息呢。”
“嘿哟兄台,你这个眼力见以后怎么在官场上混啊。”书生左右看看,嘴角勾出诡异的弧度:“我周围有人特意跑去原先官府那一带瞧了瞧,你猜他看到什么?王守驹被两个人绑紧双手,不准动弹,吃的喝的都要经过他人之手。”
“什么?”
“对!据说,这新来的傅大人其实是奉朝廷之命彻查大兴府上下各级。而且你还记不记得从前州学的廪银经常迟迟不发……实际上,是王守驹联合周学正,做了假账,中饱私囊!”
这一系列的信息铺天盖地倾倒在辛昇面前,他的眼珠子久久没有转动,注视着眼前人八卦的笑容,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裂缝。他问:“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没有发现张觉,州学第一,消失不见了?做假账这件事情,还是张觉的夫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捅到了傅大人面前,口说无凭,结果还真让她给猜着了!”
辛昇前倾身子,语速加快:“那张觉呢?他还好吗?他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