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已经快到酉时,但门外的天空刺眼到吓人。碗碟折射的光晃眼睛,不知道谁家院子的鸡屎没有清理干净,散发出一阵又一阵的臭味。
辛昇抬脚踹了一下陆轸:“去关门。”
“啧。”
房门合上,只余下窗棂透出的天光。陆轸重新坐下开口问道:“我方才进来的时候,看见你又在研究那本历法。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辛昇伸了一个懒腰,顺手拿起床头的书册,“我根据先前拿回来的那本西夷人的小册子,对我爹写下的笔记进行整合,的确发现相似之处。”
辛道成果然是钦天监东局实打实的叛徒。他运用到了行星运动三大规律,计算行星公转周期。但是后面,谁能想到,历法后面出现了十二星座!而且还有他不认识的符号,确切来说那不是英文符号,更不会是西方星象学出现的符号。
辛昇在异世界时期,由于生活不顺沉迷过一段时间的星象学。西方星象学里面有大运、日返盘,基于本命盘观察行星相刑或者六合或者相冲,判断个人发展情况,但没有听说过用星象占卜国运。
世界上肯定有一个国家会用星盘测算国运,但这触碰到了他的知识盲区。
万幸的是辛道成书页上除了西方算法,依旧保留了三元九运,根据元数和每一年的五行,再结合地理五行,判断事情。像今年,他专门记载到“群体业力,多难之秋”。
辛昇考虑过要不要专门写信到京城提醒此事,但想想甘之武也不算没用的草包,遂作罢。
陆轸瞧了一眼册子,疑惑道:“我一直想问,你会看西夷文?”
“……”辛昇眼珠子一转:“额,甘之武教了我一点皮毛。”
无论有什么事情赖在甘之武身上就对了,哪怕说他会西夷人的东西。
陆轸起身:“我先回去做饭。戴钟子快要回来了。你照顾好自己,我晚一些时候回来看你。”
“嗨哟这么客气做什么,你明日再过来也可以啊。当然,如果你愿意……”
“砰!”房门关上,辛昇的笑脸垮了下来,冲空气翻白眼。
夜深人静。
戴仁城敲敲饭碗:“饭还没吃完呢,这么急着去哪儿?”
“辛昇那儿,他摔断腿了。”
“嗨哟,”戴仁城张大嘴巴,忙挥手,“这娃子怎么不注意呢,都快乡试。快去快去。”
陆轸点头,刚推开门又收回脚步。
犬吠。
不是一家一户的犬,是整条吉祥街,整个朔州城,千家万户的看门犬、猎犬、乃至蜷缩在街角的野狗,都在同一时刻发出了凄厉不安的狂吠,声音撕破子夜的寂静,交织成一片巨大的、令人心悸的恐慌网。
戴仁城抬头,慢慢放下筷子,走到陆轸旁边:“怎么了?这是进贼了?”
宿眠的鸟儿惊起,黑压压地掠过屋檐,发出混乱的扑翅声。
陆轸心头一跳:“爷爷,你先进屋。我去带辛昇过来,马上回来!”
他拔腿就跑,不一会儿消失在巷口。
旋即,是声音。
一种沉闷至极、仿佛源自地心深处的咆哮,由远及近,隆隆而来。它不是雷,雷在天上,它却从每个人的脚底板下钻上来,顺着腿骨直窜天灵盖,震得人心肝脾肺肾都错了位。这声音越来越大,最终吞没了犬吠与鸟鸣,成为天地间唯一的、恐怖的主宰。
“叮铃——”戴仁城回头,看向桌案。
起初是轻微的摇晃,桌上的茶碗轻碰碟沿,发出细碎声。
下一刻,真正的毁灭之力猛然爆发!
大地不再是依托,它变成了一匹疯狂挣扎的巨兽的脊背。整个城池剧烈地颠簸、扭曲、撕裂!青砖地面如波浪般起伏,墙垣像醉汉一样左右摇摆,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呻吟。瓦片如雨点般从屋顶簌簌坠落,在街上摔得粉碎。巨大的牌坊、巍峨的钟楼,这些平日里坚不可摧的象征,此刻都脆弱得像孩童的积木,在剧烈的摇晃中轰然倒塌,扬起遮天蔽日的烟尘。
“地龙翻身了!地龙翻身了——!”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不知从何处响起,瞬间点燃了人们积压的恐惧。哭喊声、呼救声、祈祷声、建筑物崩溃的巨响……各种声音终于冲破了地鸣的压制,爆炸开来。
“戴钟子!”
“辛昇!”
人们从睡梦中惊逃,衣冠不整,跌跌撞撞。有人裹着棉被就冲到了街上,旋即被坠落的檐瓦击中;有人想躲到桌下,却被倾覆的柜子压住。
尘土飞扬,残垣断壁齐齐塌下
“辛昇!!”
陆轸抬手遮挡撒下来的瓦片。四面八方已经一片炼狱。天地仍在剧烈颠簸,人根本站不稳,几乎是连滚带爬。熟悉的院落完全变了样,邻居家的山墙塌了半边,扬起漫天黄尘,模糊了一切。
还有戴仁城……戴仁城膝盖有伤!还有戴钟子!
陆轸茫然回头。他的脚在狂奔,心却不知道往何处去。
辛昇……辛昇……辛昇!
他想吼出来,可嗓子被尘土呛住。
墙沿漫出血红的长河,白骨森森的手掌。
夜空被不祥的尘雾笼罩,原本皎洁的月光变得浑浊而诡异。烛火早已倾覆熄灭,唯有远处不知哪里起火,映出冲天的红光,将晃动的人影和破碎的景物投射在断壁残垣上,宛如一场癫狂的皮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