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昇眉眼猛地低压,肌肉绷紧正要发作,却感到一双手轻柔扶上手臂。他以为是陆轸想要转头,却对上一张五官秀气的脸。
杜昭面朝自己轻笑点头,手指捏了捏他的掌心:“跟我过来。”说完就挤过人群离开。
辛昇不明就里,但后面的学生已经面带烦躁,再多待一会儿自己真成了扰民惹事的刺头儿,便硬顶着旁人如刀的眼神走开。
杜昭就站在廊下,眉眼温润眼中带笑,招招手领着他们到偏门,竟推门走到街上!
他来到一家铺面普通酒楼的二楼,推开房门桌上摆好屉笼,荷花酥、卷煎、糖醋萝卜,香飘十里,色香味俱全。
“……”辛昇转头:“杜兄这是做什么?”
杜昭走上前,拍拍身旁的木凳:“从阆源县回来,书院一事一直没有好好感谢二位的救命之恩。若不是辛兄陆兄见义勇为,恐怕不仅是张觉,我也会命丧黄泉。你们不是还没有吃饭吗,来。”
“不必了。杜兄客气,我与辛昇两人另行解决。”
陆轸很少会在外人面前,在辛昇面前与自己有任何沟通。不是爱答不理,而是倨傲冷淡,只看姿态只会认为他拒人于千里之外。哪怕现在意思是拒绝,但杜昭不以为意,继续笑着:“两位不必客气。这些茶点是自家人带过来的,没花银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辛昇饥肠辘辘也懒得再行拉扯,拉过木凳大马金刀地坐下,还不忘歪头示意陆轸一起坐下。
入口即化、唇齿留香,做饭的人想必是手艺高超。糖醋萝卜虽然是简单小菜,但想要做好需要花费心思在配料上。
牙齿切入的瞬间,是毫无迟疑的、利落爽快的脆。紧随其后,糖醋汁的风味便缠绵地包裹上来。酸是轻盈活泼的米醋之酸,不尖不涩。待咽下之后,齿间只留下干干净净的清爽。
陆轸尝了一口后,停下筷子。他的手指摩挲着筷头,没有再动筷。
杜昭笑意加深地看着狼吞虎咽的辛昇。他对这位同窗在州学学习时心生好感,不会趋炎附势,愣头愣脑,后面得知他在阆源县的所作所为更是敬佩有加。
原先还担心路姨娘的手艺他们不爱,想来也是自寻烦恼。
他垂眼,纠结片刻后想要抬眸观察陆轸。陆轸的声音先至:“糖醋萝卜做得好。”
这话如清泉泠泠,杜昭原先焦躁的五脏六腑抚平润湿。他不知道为何,第一眼见到陆轸时直觉想要靠近,想要同他说说话,但总被凛冽寒霜的眼神吓退。
眼下一句轻飘飘的夸赞,他竟忘记了原先计划的问话!
“是吗?陆兄喜欢就好。”
“是令慈做的?”
杜昭斟酌了一下字眼:“不是,是……下人做的小食。”
陆轸原本伸出的筷子收回,搁在碗上。他眉眼低垂,过了许久才说一句:“是吗?那杜家下人真是好手艺。”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屉笼冒出的热气都结成冰棱。杜昭见状不对,却又不晓得自己到底是说错那句话,只好将求助的眼神投向埋头苦干的辛昇。
辛昇停筷,身形不动但是眼睛鼓溜转动,企图从余光窥探陆轸。他咽下荷花酥,空出肚子开始思考。
陆轸不说,但辛昇明白这人动气了,又是不知道动哪门气。
总不能是觉得这点心不是杜氏夫人做的,是下人做的,惹到他了?
辛昇再次伸筷吃完最后一块荷花酥:“我吃饱了,多谢杜兄款待!我们赶快回州学吧。”
“你先走。”
“啊?”
陆轸起筷:“我还没有吃饱。”
辛昇心头一股无名之火升起,欲骂又止。这个节骨眼上,杜昭开口连说没事,将辛昇吃完的餐食撤下。辛昇见二人之间不寻常的举动,浮想联翩,加之前两日与陆轸的对话,他自以为十分识趣、装腔作势地小发雷霆、关门走人。
等到二楼地板不再响起脚步声,陆轸开口:“杜兄不是找我有事商量吗?眼下只有你我二人,还请杜兄直言,不要再遮遮掩掩。”
他面若冰霜,眉尾的红痣本似雪天寒灯,点不亮一丝阴霾。杜昭心下胆怯,强笑道:“其实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我便直说了,有人向家父告知书院一事,可是知道我与于束两人秘辛的,只有你和辛昇……”
“你怀疑是我们告密?”
杜昭急忙摆手:“不,不是。”准确来讲,是更怀疑陆轸。毕竟他们就此事曾经在阆源县县衙有过一次短暂的深谈。可是陆轸又会出于什么目的告密?他是这样暗里拱火的小人吗?杜昭心里是有一个答案,但无论如何他竟然想着让陆轸亲口回答自己。
“没有。”陆轸起身停顿,再次强调:“无论是我和辛昇,都对你们公子之间的情怨兴致寥寥。多谢今日你的款待,但是日后不要再因为此事打扰我们。”
话音落下,杜昭还没来得及叫住陆轸,陆轸疾步离开打开木门。
悬着的双手停滞在半空。
路双头戴帷帽,领口处露出月白中衣的窄边,双手始终交叠在身前。她微微侧首,帷帽随之转动,轻纱扬起又落下。今日她未施粉黛,眼角细纹、乌青唇色不掩,五官不再鲜妍反显苍老。
这顶帷帽既隔开了外界投来的目光,也围出了一方独属于她的天地。在这方天地里,她的面容无人得见,唯有她自己知道,那轻纱之后的目光打量着这个被帷帽边缘切割成圆形的,久违的世界。
此刻,这人间的中央站着一位孩子。
“这位公子,没想到山上一别后,再次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