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轸负责放风,辛昇负责实践,不出半柱香周小五被打得哭爹喊娘,连连求饶,在祈求祖宗原谅的同时把那位书商也说了出来。
他说书商是一位老头子,神龙见首不见尾,旁人没有见过其真容。买书,你要先能遇上他,能遇上他还不够,他要和你看对眼,挑选某日某个地点交货交钱。
吼,辛昇想,还是一个VIP制的。
“你怎么看?”辛昇半截身子攀上去。
陆轸坐在州学长案前,临的是王羲之的《兰亭序》。铺纸,镇尺,提笔,凝神。即使辛昇嘴巴不停,宣纸上依旧是墨色浓淡相宜,笔势刚柔并济。
他写了一个“静”字。
辛昇翻起白眼,转身坐回桌前。日头渐高,蝉声聒噪,周围的学生腕酸背僵,个个都在临摹书法。他面前的宣纸已经写了大半,最后写下“趣舍万殊”四字,笔势流畅如行云流水。辛昇搁笔抬手,周弼走来细看良久,方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有进步,”他直言,“我听闻你为了前去书院听学,竟然独自一人驾马前去阆源县,实在是诚心可鉴。眼下看,也是你这份诚心促使你学业节节攀高,往后继续努力。”
这话听着就觉得不可置信,但让辛昇心花怒放,连带着周弼那张脸都顺眼不少。骗人先要学会骗过自己,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认下这份夸奖,微笑:“多谢学正指点。”
周弼继续夸赞了包括陆轸在内几位学业突飞猛进的同学,随之宣布正午歇息。两人并肩走出学堂,向馔堂走去。
“你打算如何找那位书商。如此神秘,朔州城大,你恐怕绕上几圈都不一定能找得出。”
辛昇长叹一口气:“唉,这就是多学多精的好处了。”
奇门遁甲比四柱八字更好用啊。
“下一个下一个!”
辛昇端着陶碗上前。他看了一眼米锅和菜盆,无不例外是白煮菜、肉沫炒豆腐,更别提那肉沫比起指甲缝都还要小。
他递上陶碗,小厮低头看去却没有接。
辛昇皱眉,将手腕抖动,几乎把碗怼到小厮眼下。那人才大梦初醒一般拿起饭勺挖了三四勺。
辛昇一手拿饭,习惯性地闻了闻饭菜的味道,身形微滞。
小厮皱眉不满喊道:“怎么不走了?”
他转头看向脸红脖子粗的小厮,手指微微泛黄的白饭:“你这饭是馊的。”
身后的陆轸闻言探出头,原本仍在大吼大叫的伙计停下来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紧盯他。
“别人都没说话,怎么就你有意见?”小厮举起大饭勺朝四周点了点。辛昇环顾四周,发现别人的米粒皆是晶莹剔透,飘散饭香的热气。
他掂一下自己的陶碗,冷的。
陆轸有些麻木地发出很轻的冷笑声,走上前掏掏袖子,想要拿钱贿赂,被一只手盖住手掌。
辛昇合住他的手指,把掌心里面的铜钱握牢。
“让你们斋夫的领头过来,”辛昇哐当放下饭碗挽起袖子,“我来跟他说道说道。”
原本排在辛陆后面的秀才纷纷没了动静,将原本藏在袖口的铜钱都藏好,静观其变。
其中一位闭眼养神的小厮站起:“我就是。这饭有任何问题?”
辛昇头也没回指向身后:“当然有问题,看看后面别人的米饭都是新鲜的,怎么到我这儿又少又馊。你自个儿闻!”
斋夫眼皮半开不开,听完这话暗暗骂娘,就这点破事打扰自己睡觉。他夺过饭勺泄气似的将米饭拍在碗上面:“拿着!”
辛昇没有动。
“拿个屁。我吃饭都要拿钱贿赂你们吗?”
“……什么?”
“我说我大爷的吃饭都要拿几枚铜钱贿赂你们吗?这饭这菜不都是皇粮吗?不都是朝野恩赐吗?怎么又轮到你们的脏手搅浑水了?”他提起气力怒吼,扣住手指想要抑制住心口的麻痛。
这份万虫噬心的疼痒自阆源县回来后,吸附骨髓,手指只能隔靴搔痒,他想伸进胸口将那颗心掏出来,扎针放血。白日与陆轸一块儿,只知道插科打诨;到了晚上,又会想起那日县衙。
原来这是烦躁。
为什么会烦躁?
……不知道。
但管他大爷的,老子异世界吃饭堂就有人手抖,怎么到了封建社会都是师承一脉的吗卧槽!
“什么贿赂,哪有这档事!你们这几个书生看着做什么,把周学正叫过来啊!有人要闹事啊!”
“做什么?”周弼本来想要回屋休息,路过馔堂听见争吵声,进来就听见方才还在夸赞的学生跟斋夫唾沫横飞争吵,口出粗言。
周弼面色黑沉:“这是什么大事吗?论语有言,一箪食一瓢饮居陋室,回也不改其乐。今天饭馊一点,也罢了,可能只是斋夫一时的做饭失误,怎么还能扯到贿赂上!”
“学正……”
“够了!今日饭食没你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