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一个身影从墙头滚落,摔在地面发出重重的声响。
两人四目相对,贴着墙沿慢慢靠近。身影的轮廓逐渐清晰,一位鬓角灰白的老人赫然斜躺地面,后脑勺磕碰树干,流出暗红的血迹。
“啊,啊,啊,”老人一面挣扎起身,一面张大嘴巴呢喃,“不要杀我……”没等两人反应,他重新跌落在地,双眼紧闭。
陆轸上前一步,手指探过此人的鼻息,又将他的衣服摸索一遍,触碰到结血痂的伤口。
“死了?”
陆轸歪头,将老人的脖颈转至月光下:“……活着。”
“那我们……”
“不过离死也不远了。”陆轸回头:“救不救?”
辛昇睁大眼睛,以为他在痴人梦话。陆轸扬起眉毛,手指依次划过他的双手、胸口,最终落在他的脖颈,一处青紫的勒痕。他抬头,一切尽在不言而喻:“救不救?”
你们,杀我。
“救。”
屋内。
桌案上笔墨未干。甘之武双手环抱胸前,靠在门口眼望外面的夜色。他状似无意回头望一眼,随即抬手闻闻味道,掏出手帕将手指上的污渍擦掉。
身后传来脚步声,停下。
甘之武一动不动:“大半夜跑来我家,就只是为了救人?”
“你就当积德,算是抵消你的罪过。”辛昇不咸不淡地回答:“我总要去到钦天监,但是如果还是看你不顺眼,说不定就不去了。”
小兔崽子。甘之武轻笑一声,也不恼。辛佩兰在去世前最后一天与自己见面,甚至将地契委托于一位侄子没见过几次面的人,哦,并且手拿钦天监威胁辛昇进京城。两人初见,辛昇对自己的印象只留下“危险”二字,越往后这两个字深入骨髓。
“你难道不怀疑是纪涛、纪长清为她下毒吗?专冲我发火作甚?”
辛昇往前走几步,与甘之武并肩,“姑母是否活着对他们而言与身死没有区别。土地已经过户,留下姑母性命不过是减轻罪孽。至于你。”他扭头:“我单纯讨厌你们为了天命惺惺作态的样子。”
你们。
小孩子埋怨自己没有得到关心的六载春秋。
甘之武不言,回头看向躺在床榻的老人:“你依旧在追查邝方海的事件。”
“没错,”辛昇掏出白纸,“陆轸与我贿赂小吏,同去户房查册。本来只是想着能不能从户册上再揪出户房更多的过错,将这些推压在主事——纪涛头上。但是陆轸发现邝方海的名字。”
“邝方海只有一个女儿,但户册上标明他家中成丁四口,成了上户。天顺七年,邝方海户籍上便出现两种记录,第二次记录纠正了家中成丁四口,但是田亩多出五亩。等到天顺八年,田亩又多增加五亩,等级改为良田。”
甘之武手指敲了敲膝头:“什么意思?”
“我原先以为是邝方海利欲熏心,故意先将成丁人数写错,等到驳查时再修改成正确的成丁口数,却又同时不着痕迹地将田亩数量缩小,少交赋税。毕竟驳查时,只检查先前错误之处。”辛昇顿了顿,继续道:“可是眼下看并不是如此,如果真的是为了躲开税役,为何会大张旗鼓添上土地,甚至写的是良田。”
四周寂静,只余下屋内陆轸倾倒药酒、锅碗碰撞的声音。
“你自己想的?”
辛昇垂眸,嘴角平直:“猜对了?”
甘之武打了一个响指,左手背后推开椅子:“不对。”
“里面那个,老人家醒来没有,醒来了就赶紧给我送回去!”
“没有!”陆轸提起嗓子,没好气大吼:“怎么喊都醒不过来!有种你来!”
甘之武耸肩:“我来就我来。”他拿出木盒子,掏出银针在火上烤了一下,转身飞针入人中。
“老人家有福气了,我一般拿这针杀人。”
陆轸两手沾满药酒站在原地,一脸黑线:“……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甘之武眯起眼睛,手出奇的稳,依次扎中内关穴、三阴交。他抽空来了一句:“辛昇没告诉你?哦,也对。你俩看起来关系也一般。”
陆轸转头望向辛昇。他举起双手,白纸在风中凌乱。
“咳,咳咳,咳。”甘之武立马起针。
老人强行撑开眼皮,眼前人影重叠成晕,忽而一张人脸覆上双目,他猛地惊叫起身被甘之武强行压在手下。
“你住在哪儿?”
“放开我放开我!”
甘之武大喊:“别废话,你住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