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将这座老宅死死地箍在一片沉寂里。正房的窗户上,贴着一幅巨大的、鲜红的剪纸“囍”字。唯一的微光,是廊下那两盏惨白的灯笼。
正门作响,梁建屏走进院内。等候多时的老仆碎步上前:“老爷,我已经将大夫人与先老太爷的四柱八字告诉准备前来上门的术士。术士说,他会挑选适宜婚配的黄道吉日上门作法,深夜必须马上下棺入土,才能保先老太爷的大夫人泉下婚姻美满。”
梁建屏抬手环顾四周,抖了抖衣摆:“没有派人送来符咒吗?”
“啊?”
“愚笨!”梁建屏皱眉:“这么大的棺材放在府上,阴气不散你难道能撑住?马上让术士写几张符咒,明日一过就将‘囍’字全部撕下来!”
下人听完后冷汗直流,不住点头哈腰急忙退下。
风穿过庭院,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刮得窗棂吱呀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反复地、不耐烦地抠刮。梁建屏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向正房迈去。
烛火摇曳。
室内竟点着成对的龙凤喜烛,放着一口黑木棺材。烛光勉强照亮了堂屋的正中,映出一个端坐的“人”。左边一位,身着繁复华美的霞帔,宽大的袖口下,露出一双纤细却毫无血色的手,指甲透着青白,静静地交叠在膝上。案上,并非摆放着喜庆的瓜果,而是两盏冰冷的、写着“奠”字的白色灯笼,和刻着名字的木头牌位。
梁建屏拿起三根没有点燃的香,双膝跪下,向已经死去的邝锦娘和父亲行四拜,将香插在桌案上的香炉。他拍走手上的香灰,突然想要掀起新娘的盖头,手却悬在半空,重新缩回。
“锦娘啊锦娘,”梁建屏嘴角勾出阴毒的弧度,“我记得你幼时曾说,嫁人定要嫁富贵人家。你出落得如此水灵漂亮,为何后来又看上韩铁凤那穷小子呢?”
没有回应。
梁建屏继续道:“不过没事,我爱慕你,愿意为你完成一切心愿。我的父亲是进士出身,想必在阴曹地府之下也是饱受尊敬。我会为你请出最好的法师作法,助你永葆富贵。你我二人此世无缘,便等来世吧。”他双眉紧蹙,仰头深吸一口气,随后踱步出屋。
屋檐上黑影飞动。梁建屏前脚刚走,后脚一位身穿夜行衣的男子落在地面。他悄无声息地打开门,随后拉开面罩,抬头。
“……天杀的。”甘之武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从喉头闷出一声冷笑:“活这么多年,我真是第一次见。”
这是冥婚。他以前只在辛道成口里的市斤传闻听说过。
那日街上撞见喜轿,甘之武已经直觉气场不对。他知道辛昇一直在为某件事情奔波,可从盘局上看不知为何死相如此明显,甚至隐隐有鬼气。他不信邪,再用六爻起卦,官鬼爻发动持世,力量与巳月相合,呈现旺相。火生土,更是冤魂。
看见眼前的景象,一切真相大白。
门外再次传来动静。甘之武警铃大作,环顾四周找到一处木柜,蜷缩身子躲进去,只留下门缝丝丝微光。
“你确定不用再加任何东西防护?”是那日县丞的声音。
“术士说,不能摆放镇压亡灵的八卦镜、符咒。必须要等到下棺以后。”
寂静。
甘之武试图挪动身躯,但柜子过于狭小。他努力调整姿势,试图从门缝看清楚画面。
仆人小心翼翼道:“老爷,邝方海这几日一直偷偷上门请求我们见见自己的女儿。”
“爱女心切啊,这么多人要将他抽筋拔骨,他也敢出来晃荡。不过没关系,很快他也能跟锦娘团聚了。”
房门被重新推开,交谈声渐远。甘之武双手环抱胸前,双眼紧闭,没有立刻出来。
过了许久,甘之武推门而出,重新跃上屋脊。
*
夜风卷起街巷的枯叶,叫人打哆嗦。
县衙偏门前。
辛昇郑重其事接过陆轸荷包的银子:“我会还你的。”
陆轸没有理会,左右望望,抬腿拐进小巷。
辛昇在身后跟上,嘴上念念叨叨:“等我成功卖出土地,将纪家一网打尽我就会还你。这份大恩大德我铭记于心……”
一位身形佝偻的男子站在巷口深处,见到陆轸和辛昇走来,神情自然、毫不意外。
陆轸快步上前,嘴角牵出几丝笑意:“大人,草民来查小的家那三亩地的旧档和四至图。”
算手眼皮都没抬,斜靠在墙:“哪一都哪一图?户主姓名?哪年的档?”
陆轸故作着急向前一步:“城南,上下图,户主李栓柱,是小的爹。这三年的档。”
白天辛昇与陆轸商讨之后,陆轸折返回府,走入户房。辛昇明白小吏多爱占便宜,但又不知道这送礼求人的门道在何处。陆轸让他屋外等候,不出多时便走出来,告诉自己晚上前来县衙。
就这点事?劳动自己大驾?算手扬起稀疏的眉毛,语速飞快:“老档封存,调阅起来麻烦得很呐。再说,你看它作甚?如今田册以新档为准。走走走,别搁着这儿妨碍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