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觉瞧着热闹,突然感觉右臂被人捅了一下。
辛昇道:“你尚未跟我讲,嫂子眼下病情如何了?”
“好多了,可好多了。我依照你所说,以四物汤为基础,避用当归,改加桃仁三钱、红花一钱半活血,果然家里的那位腹痛渐止,活经疏血。辛兄你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辛昇道:“常言道,医卜相生。经闭腹痛,面黄肌瘦,嫂子这病叫做血枯症。我当时先观其气色,眼下青暗,山根隐现赤纹,主血热肝郁。问其生辰,得知嫂子生于乙卯年、壬午月、丙戌日,卯午相破,木火刑克,今年太岁在未,冲犯命宫,所以血室不调。五行有自己相生相克的规律,时辰中也蕴藏五行,因嫂子木气太旺,自当避用当归。平日喝药也要择时,方能五行顺生,发挥药理最大用处。”
张觉惊叹道:“原来如此,不曾想医卜竟然也有这般讲究。”
辛昇和系统在心里:“那是,小爷我真牛。”
张觉乃州学年龄较长的生员,品行敦厚温和,家有一妻,感情深厚。辛昇刚入学时便得这位兄台照拂,结为好友。上月,张觉时常唉声叹气,一问才知道妻子身患重病,但是男性医者因为男女有别,不愿意医治。辛昇听说后,自告奋勇前去医治,但是叮嘱张觉此事绝不可为人知道。
行至街道最热闹处,张觉停下脚步,带辛昇往右一拐,来到一处僻静的小巷。
“前面,门前种了山桃花便是咱家。”
只见一女子蹲于门前,乌发紧实实盘在脑后,一根榆木簪子横贯其间,同张觉一样也是颧骨偏高。起身时甩甩手,扭头眯起眼睛,见到张觉走在前面,直接抬高声音:“你个死人,回来这么早作甚!不是让你等辛小官人一道回来的嘛?人呢,客没来你先来了!”
张觉微笑,食指伸出,虚虚往后一指。辛昇探出个头。
沈榆一愣,马上换上笑脸:“哈哈,哎呀辛小官人。快进来坐啊,快进来坐。你瞧我年纪大了这眼神不行。”
辛昇伸手先将衣服上的褶皱抚平,上前几步端正身姿,拱手作揖。
“沈夫人感觉近来身体如何?”
“好多了,现在能下地干活。之前动动身子都觉得腰酸背痛。您可真是沈氏的恩人。”
“不敢,相信也是平日张兄照料得十分细致,嫂子才能恢复这么快。”
寒暄一阵,张觉便催促妻子带辛昇进屋。
平房设有一小院,多是种瓜果蔬菜。屋内摆设也极为简单,更多的是张觉的桌案、经义、文章。沈榆进屋后,也不顾忌辛昇在场,转身向张觉摊开手:“廪银廪米呢?”
“没有。”
“又没有,”沈榆挑高眉毛,“怎么没有,州学不是每月今日就发银子米粮的嘛?”
张觉道:“真的没有,你可以问问辛兄。以往我们每月还会发纸墨笔砚,衣衫若有旧损,还可以置换。从上一年年底开始,先是粮食再是银子,学正都说要迟发。”
辛昇坐在一旁点点头。沈榆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两人的穿着。辛昇的那件玉色长袍,袖口磨得发白,自家夫君的衣服也是洗了又补。她本想今日当着外人的面前,逼问银子的去向,现在看来真是州学一点儿也没有发放。
辛昇在一旁解释道:“我之前也听张兄说,他本来也在一处经馆教书,赚一些碎银,结果经馆同样倒闭。想来近一年上至大同府,下至州县都是财政吃紧,拿不出银子了。”
“罢了,”沈榆摇头,“你们先坐着,我去厨房再制备些酒菜。”说完,撩开帘子离开。
张觉搬一张木凳坐下:“抱歉。我家婆娘就是这个性子,快言快语也不避讳。这一年我又要科举读书,开支不小,家里没钱心里急得慌。”
辛昇摆手,拿起身旁一本册子翻看。
沉默片刻,张觉突然像是想到什么,道:“辛兄,我前几日不是将自己写经义文的要点写于你看了吗,今日落笔时你感觉如何?”
辛昇抬头,叹口气:“唉,我天资愚钝。考上秀才已经是用尽全力。纵使张兄你将经义精华掰碎喂到我口边,我怕也不能下咽。”
张觉大笑,挥挥手:“无妨无妨,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辛兄只是步伐慢一点而已……诶,陆轸不是与你同坐一个学舍吗,他写得如何?”
一听到这个名字,辛昇心头那股火便直冲心头:“是啊。我没看他,爱写完不写完。反正我俩都是一个水准。”
“哎哟,”张觉一见辛昇脸上这表情便知大事不妙,“你俩又不对付了?你招惹他?”
“呵,我如何惹得起他?他能搭理我算不错。”
张觉了然一笑,大概知道又发生什么事情。
张觉抿一口粗茶,开口:“我年轻时候其实就与陆轸是同窗了。”
“嗯?”
“我读书偏晚,当上童生的岁数已经是二十有六。那时陆轸与我一同在一处学馆学习。”
“他的成绩十分好。县试、府试均是前三。偏偏到院试,成了排名后头的人。”
辛昇挑起眉头:“哦,伤仲永的故事。”
“陆轸当年惊才绝艳,”张觉笑着摇头,“谁也不知道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