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险中求,历来如此,不必大惊小怪。”安修容有些不以为意。
茯苓却是轻皱了皱眉头,还是有些不解:“几日后便是选秀,钟粹宫那边又何必心急,闹这么一出,委实伤了名声,失了圣心。”
“圣心?”安修容像是听到笑话般,嗤笑一声。
“宫里人向来是知,因着太后娘娘曾是妃妾出身,前朝的相公、学士们颇有些瞧不上寿康宫那边,认为当今太后一无子嗣傍身,二无皇后名分,我朝礼法森严,立一妃妾为太后,属实名不正言不顺。陛下也是为遵先帝遗命,不得已才尊戚淑妃为太后。”
“然陛下虽对太后看似恭敬,实则也就面子上的工夫,并不和睦。就算是不和睦,太后娘娘设了个局,向陛下举荐了戚氏女,陛下不也是上赶着往太后的套子里钻吗?接纳了戚氏女,还破格封了其为贵妃,捧在手掌心上,如珠似宝地护着。陛下难道是不知戚家的心思?”
“能在无生母相护、后宫倾轧的情形下得登尊位的人,又怎会是个单纯的性子?”安修容讪讪道。
安修容语气悠远:“陛下就是太知道了,知道他们那些心思算计,不过是不屑于计较罢了。既然太后可以送贵妃进宫,那么她贤妃给陛下网罗几个女人,自是无不可以。”
“况且,本宫可听闻,这批秀女中,那个样貌拔尖的刘姑娘,长得倒是十分乖巧,性子也是出奇的有趣,颇像只腼腆的猫儿。她跟着贤妃,在陛下面前提前露个脸,也是占尽先机了。”
毕竟常言有道,先入为主,若是她能引得了陛下意趣,其他秀女便只会成为她刘姑娘的陪衬。
茯苓眼中的迷雾渐渐消散,想通了一些事情,但对于贤妃的做法还是有些琢磨不透,那可是天子啊,贤妃娘娘也太大胆了些。
茯苓抿了抿唇,喃喃道:“钟粹宫娘娘此举却也极为凶险,若是陛下欢喜刘氏女,一切皆好,若是不喜,还冲撞了陛下,也不怕引得陛下愠怒,连着自己也要一起吃挂落?”
陛下威严,她也是伺候主子娘娘多年,就连她主子那样勋爵门户的出身,尚且在陛下面前规矩老实,不敢轻越雷池半步,贤妃虽掌管后宫多年,却也有名无实,那样的出身,身后无半分倚仗。若是真的惹恼了陛下,夺了她的宫权,就算是个妃位,也怕是不如她们家娘娘多矣。
安修容摇了摇头,眼底里透过一丝精明,叹息嘲讽道:“谁知道呢?大概是——”
“久居于上位、顺风顺水的日子过惯了,飞上了枝头,忘记了自己从前是什么样子了罢——”
“更何况——”
“人家可是先帝金口玉言,亲口认证的贤良之人——”
“陛下也总要顾及先帝一二的。”
......
-
此时,寿康宫。
砰——
随着瓷器碎裂的声音响起,殿内伺候的奴才们,俱都被吓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俯首触地,寿康宫里顿时一片死寂。
“好大的胆子!”太后怒道。
“她竟敢算计到哀家的头上!”
太后刚刚才得知御花园之事,显然是被气得狠了。连带着这几日受的气,就这劲儿,通通发泄了出来。
钱嬷嬷伺候太后多年,也是有些心惊,太后娘娘在宫中一向养尊处优惯了,动怒倒是有,却也很少像今日这般,摔了梅瓶,砸碎了茶盏。
想想也是,前几日和陛下多争了几句嘴,这气儿还没消呢,又出了这等幺蛾子。陛下也就算了,毕竟是九五之尊,可那贤妃是什么东西,居然敢公然打着太后的名义,为她刘家谋算好处。
唉!就陛下和太后娘娘那别扭的性子,好不容易过了几天,母子二人有了些许松动。得,因为这刘氏女,非得又剑拔弩张不可,没准在陛下那边,这会以为这刘氏女是太后娘娘的手笔。
整日里,就知道挑拨离间,搬弄是非。
不过,钱嬷嬷也不得不感叹一句,贤妃这算不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若是让陛下得知了刘氏女和寿康宫关系匪浅,日后要想得宠,怕是要难上加难了。
听得太后颤抖地咳嗽了两声,钱嬷嬷上前为太后顺了顺气。
钱嬷嬷不住地安慰着太后娘娘,太后却是薄唇紧抿,出尘的面容上尽是凌厉。
好半晌,挥推了宫人们,不久,屋子里就只余下太后和钱嬷嬷两人。
太后的身子一下瘫软了下来,钱嬷嬷眼疾手快上前把太后扶到了榻上。
太后慢慢缓和了神情,脸上也全然不似刚才那般疾言厉色。
“娘娘?”钱嬷嬷试探地开口。
问道:“贤妃那边...是否需要派人去惩戒一番...”
毕竟贤妃这次是冒犯到了太后,若放任不管,长此以往,寿康宫的威严何在?
太后止住了钱嬷嬷的话,脸色慢慢好转,道了一声:“不必。”
主仆两人对视一眼,心领意会间,钱嬷嬷好似明白了些什么。
倏然,就听太后反问:“一枚棋子而已,她也配?”
棋子?钱嬷嬷一惊。若是不提,钱嬷嬷或许都有些忘了,贤妃得以入宫,还是在先帝和当今博弈当中,先帝挑出来制衡当今,安插在当今身边的一枚棋子。
太后娘娘素来对贤妃瞧不上眼——
“皇帝那边怎么说?”太后开口问道。
太后能不在意贤妃,却不能不在意赵佑惟。毕竟不论怎么闹,不论怎么吵,皇帝都是她下半辈子的指望。
钱嬷嬷苦笑一声:“陛下倒是不曾在意,可对那刘氏女的态度,奴婢便琢磨不透了。”
“那便看看。”太后思索了片刻,沉声道。
那便看看,那竖子对刘氏女态度如何。
左右,过几日便会知晓...
若是皇帝不要刘氏女,那就不要怪她无情了——
-
-
永宁五年,六月二十八,吉日良辰,诸事顺宜。
恰逢天朗气清、暖风微醺,一大清早,御花园便熙攘热闹、人声鼎沸起来。
宫里的那几个说得上话的主位娘娘,齐齐皆聚于御花园的游碧亭之内,众人皆身穿着和位份相衬的吉服大衫,正襟危坐,更显皇家威严气派。
但与娘娘们的端庄冷静相比,此时,殿外的秀女们却是另一种心境,忐忑、不安、焦躁、局促慢慢浮现到了每个人的面上。
萧德妃远远眺望着这群颜色鲜丽的秀女,脸上的神色从矜贵自持,转而涌现出淡淡的苦闷、嘲讽。
她缓缓想起了从前,那片苍茫绵延的戈壁,那般剽悍泼剌的民风,她曾经或许...也有过那般鲜活、灵动模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