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
吕景然一见到时初,眼泪都快滴下来了,可随即又看到了对方脸上的表情。
时初是个性格很淡的人,性格淡,说话也淡,万事万物都在她的掌控之中,所以才有用不完的耐心,与耗不尽的温柔。
可当她失去力量,变成了一个凡人,凡人所受的苦便会接二连三地压在她肩上,压得腰也弯了,背也痛了,苦闷如附骨之疽,漫过了她的心头。
无能为力的感觉是复杂的,它像夏天的太阳,点燃了焦躁,让人翻来覆去不得安宁,又像冬天的雪,冻住了四肢,即使拼尽全力也无法前行。
她看着手上的血,轻轻叹了口气。
这份无能为力和身陷漩涡的人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重来一次,真的就好吗?
三股敌人聚在一起,这座隐居桃源的小村庄,迎来了它最后的结局。
村民们从逃跑到反击,再到尸横遍野,足足过了两个时辰。每个人都在杀,每个人都杀红了眼,他们不分彼此,漠视前路,只知道挥舞手中的刀——亦或不是刀,不管是什么,都要砍断月色,砸出鲜血。
刀断了,就用拳头,拳头提不起来了,还有牙。
村民们要活着,可对方不让他们活。他们走不出这片夜色,因为不远处燃起了火光。
火光,有人放了火。
吕景然筋疲力尽地跪在地上,抹掉了嘴边的血,抬头望着临河的方向。
数不清的房子着了火,滚滚浓烟顺风而来,遮蔽了月色,也遮住了泛着血光的眼。人与人之间的距离那么短,短到敌与我都被漆黑浸染,又变得那么长,长到顷刻间就站在了生死两端。
活着的人越来越少,他们死死地压着最后一口气,冲向了即将到来的烈火。
“这些土匪虽然来路不正,但打架的本事还是很令人放心的。”
火光中出现了一丝人声,它比别的声音都要轻,都要平静,淹没在铺天盖地的吼声中,如一片落叶,溅起了微不足道的尘埃。
可这粒尘埃却翻山越岭,掀起了一场遮天蔽日的狂风,它吹倒了房屋,盖住了良田,将百年安逸高高卷起,又重重抛下。
“爹,您看这地儿,还满意吗?”
小桃的丈夫回来了,带着将他抛弃的老爹,一路跋山涉水,来检阅最后的成果。
他既没有混在那群杀手中,也没有临阵脱逃,他有自己的野心,他想获得认可。
他想说,自己是偏房生的又怎样,姚家马上就不行了,姚家的那位长子知道他们该往哪逃吗?
姚老爷满意地看着地上的尸体,抬起眼,却发现了几只尚未碾死的“小虫”。
“那又是怎么回事?”
吕景然肚子疼得要命,他在灼热的火光中看到了身下的血——也不知道这血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除了浸湿脚下的土,好像也没有其他作用。
他和那些人一样,魂魄飘在了天上,冷冷地注视着山里的一切。
“吕景然,吕景然!”
时衍的声音从右边传来,闷闷的,有些模糊。右边的耳朵已经听不清了,被血堵得死死的,还有点耳鸣。
他抬头看向自己的同伴——吴杉身体好,还在和敌人死磕,时初身法太快,他看不清。
他确实看不清,他以前就看不清这个人,重来之后就更看不清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仿佛濒死的人胡言乱语,他一会儿想到家里没吃完的雪糕,一会儿想到好久没喂的猫。
重来一次真的好吗?
他也不想的啊。
吕景然有点委屈,就像周澜平问他的时候那样,他不小心走进梦里,却找不到梦的出口。
他被魇住了。
“我有点累。”
吕景然嘟嘟囔囔地说完这话,侧身就往地上躺。
他的身体被人抱住了,时衍坐在他身边,紧紧地抱住了他。
“醒醒,我们还没从这出去呢,千万别睡!”
时衍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进入脑海,像一首催眠曲。
我是累了,又不是死了,累了还不能睡一会儿吗?
他不满地蹙起眉,意识却已经走到了断片的边缘。
好熟悉的感觉啊。
吕景然想,以前有很多次这样的感觉,可惜梦境屏蔽了他的五感,他快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到现在的。
都说“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要是万事万物都在掌控之中,那活着也太累了,好歹先让他喘口气。
“那几只小虫也快撑不住了。”
姚老爷的声音兴奋了许多,就像年轻时和公子哥们斗蛐蛐一样,罐子里的蛐蛐打成一团,他们在外面笑成一片。
蛐蛐么,谁赢谁输都一样,贵人们只管捧腹大笑,笑完了,蛐蛐也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