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初走上前，搬开墓碑下的石书，露出了盛放骨灰的小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只盒子，其外表与吕景然在祭坛上看见的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盒子里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多了一枚封印混沌的盘古釜。

盘古釜散发着不详的红光，甫一面世，立刻脱“壳”而出，一跃飞到了半空中。

厚重的云层仿佛受到了召唤，从远处风驰电掣地赶来，紧紧包裹着它，形成了一个流动的气旋。

气旋越来越大，越来越壮观，龙吟一般的雷鸣响彻天地，将一切生死之物都吞进了肚里。吕景然抬起头，眼中的迷茫散了大半，遥望着倒吸混沌的盘古釜。

“姐……姐！”

他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拼命地朝小山坡飞去。气旋吞噬乌云，露出了皎皎明月，月光笼罩凡尘，照亮了时初喷洒半身的鲜血。

就在这时，吕景然耳边传来了一声枪响。

半空中的盘古釜被子弹击中，砰一声从中间炸开，溅起的碎片卷入风中，随着龙吸水直冲云霄。乌云渐渐挣脱束缚，再一次盘旋于明月之下，吕景然回过头，看见了张奉秋冷若冰霜的脸。

陈含倒在血泊中，双眼直勾勾地望着他，仍然死不瞑目。那只与她交手的怪物却站在张奉秋身边，持刀的右臂自根部被人一刀斩断，左侧的小腹也出现了一个血洞。

吕景然的呼吸随着此刻的景象停顿下来，他咬紧牙关，默默攥紧了手中的符纸。

忽然，四周狂风大作，汹涌的雷云卷土重来。只是这一次，雷云不再听从他的指挥，暴虐的闪电化身毒蛇，直直劈向他的头顶。

吕景然倾身飞掠，闪电与他擦了个边，在地上炸出了刺眼的烟花。他不再执着，如流星一般坠向时初身边。

盘古釜碎后，时初也受到了重创。她坐在地上，大片大片的鲜血脱口而出，染红了衣衫，也趁得她的脸色愈发苍白。吕景然落地的瞬间，她立刻挥动长笛，挡开了追到身后的子弹。

“姐！”

吕景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伸出手，却不敢上前，不敢触碰她的身体，更不敢面对现实。

他甚至觉得有些恶心，突如其来的变故接二连三地砸在他身上，令他的承受力超出了阈值，在崩溃与麻木的边缘反复徘徊。

时初已经无力再安慰他了，她看了眼即将追来的敌人，快速且小声地说道：

“这个张奉秋是假的，是混沌安插在我们身边的奸细，真正的张奉秋已经死了，陈含也无力回天，只剩下你，你一定要逃出去。”

“那，那你呢，你得跟我一起走！”

第二枚子弹打在石碑上，击碎了她的照片。吕景然僵硬地拉起时初，半搂半抱地把人扶起来，正好撞上了先一步赶来的“陈含”。

“陈含”已经脱离了人类的范畴，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怪物——她受伤的胳膊长出了血肉，如章鱼的触手般挣扎扭动，腹部的血洞被雾气填满，里面藏着一只充满恶意的眼睛。

“小然，我已经出不去了，但你还有机会，只要你吞……”

时初的话音戛然而止，被巨大的水流声吞没。滔天的巨浪击穿了脚下的山峦，将墓碑与月色葬送在一望无际的深渊中。

“姐！”

吕景然后背撞在残碑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汹涌的潮水一触即退，他脚下一空，掉入了水柱凿出来的空腔中。

意识消失的瞬间，吕景然看见时初倒在地上，正拼命地朝自己伸出手，直到最后一声枪响在耳边炸开。

冰冷的水流包裹着他的身体，将他的意识冲向了四面八方。

他听到了自己的笑声，那是十八岁生日那年，时初带着他和时衍，去了郊外的一座农家乐。

农家乐里除了三三两两的几位游人，还养了几只大白鹅。吕景然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鹅，翅膀张开以后像一只怪兽。

鹅的叫声也很大，嗓子一扯，十里八乡都能听见，偏偏那天有两只鹅打架，一只追在另一只身后，一路追到了水塘里，嘎嘎嘎的叫声吓到了好几位路过的行人。

吕景然也是欠，他幸灾乐祸地跟在大鹅身后，学着它们的动作摇头摆尾。两只鹅打完架，正在气头上，看见这么欠的人，当即同仇敌忾地追了上去。

城市里长大的娃娃哪经历过这种事，妈呀一声开始往回跑。他跑向了坐在树下喝茶的时衍，对方瞟了他一眼，当即吓得吕景然一个哆嗦，又转头奔向举着手机冲他录像的时初。

也不知道时初究竟有何魔力，反正那两只鹅没敢再追上来，只是迈着步子在周围打转，时不时朝吕景然发出威胁，吕景然恶狠狠地指着它们，叫骂还未出口，就被一声“嘎”憋了回去。

过往那么多回忆涌上心头，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这一次的格外清晰。吕景然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人拖到岸边，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回忆里跃入现实，出现在他的耳边。

“小然，醒一醒，小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