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吕景然年纪尚幼,只能仰着头看墓碑上的照片,他不认识那两个人,却能从对方的笑脸上感受到一种特殊的联系,每逢此时,时衍的母亲就会凑到耳边,轻轻地对他说:
“这是你爸爸妈妈,你要永远记得他们的模样。”
后来,他们也在任务中殉职了,墓地就选在旁边,紧挨着吕景然的父母。他知道,这是时家人刻意留给自己的归宿,象征着他们生前的友好与奉献,可这对两家的后辈来说,无疑是双重的压力。
尤其是肩负重任,拖家带口的时初。
“姐,对不起,我……是我拖累了你。”
吕景然低着头,不敢去看时初的双眼。这么多年了,他吃在时家住在时家,可他心里清楚,自己不姓“时”,他只是一条过继的米虫,自以为蒙住双眼就能天下太平,但事实并非如此,他还是忘不了自己的出身,忘不了与他平辈的姐姐。
他是在姐姐的庇护下长大的,那个无所不能的人,也会为自己的一生感到劳累。
“小然,我这辈子最庆幸的,就是能和你们一起成长,‘拖累’一词过于沉重,难道你没有感受到片刻的喜悦吗?我之所以将自己的本心展现给你,就是想让你知道,你是我的家人,家人之间本不用如此拘束,我会无条件地爱你,希望你也能接受我的弱点。”
可这根本就不算弱点!
吕景然喉头一梗,一个熊扑钻进了时初怀里。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就愿意在时初肩上嚎啕大哭,二十岁的人哭起来没完没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给对方的衣服烙下了一片深深的水渍。
“你们到底走不走,还想留在这过年吗?”
陈含一个飞掠落在了两人身边,她怀里抱着张奉秋,嫌弃地看着腻在一起的姐弟俩,嘴上“啧啧啧”咂个不停。
“多大了还在姐姐怀里撒娇,丢不丢人,出去了别说是我同事啊!”
吕景然伸手抹掉自己的眼泪,朝陈含呲了呲牙。
“墓地离这还有段距离,想过去就得避开地上的陷阱,但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问题。”
陈含将张奉秋的身体抱正了些,继而高傲地仰起头,不屑地说:“就这破玩意儿还伤不到我。”
“那好,小然就跟着我,咱们兵分两路,至少有一队人要到达最后的核心。”
不远处传来怪物的嘶吼,陈含与时初对视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别死了,我还不想为你收尸。”
“你也是,多加小心。”
两个人的告别简单又直白,陈含带着张奉秋离开屋顶,瞬间无数只利爪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一路咆哮着冲向那两具鲜活的肉/体,但陈含的速度明显比它们更快,她宛如一片雪,一缕光,穿透层层黑暗,最终落在了几里之外的建筑上。
“含姐的身手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时初注视着他们的身影,低声道:“陈含是所有外勤中功夫最扎实的一位,如果不是她心有执念,早就坐上队长的位置了。”
原来心无杂念才能成神成圣,那他吕景然这辈子也不可能有什么出息了,还是早点认清现实比较好。
“她是故意为我们引开鬼手的,我们从另一条路走,抄小道进入公墓。”
所谓“小道”,就是楼与楼之间的巷子,从高处看尚且分不清东南西北,何况置身其中,分分钟就能把人绕晕。而楼宇中还封印着狰狞的妖怪,刚才的吼声有一多半都是这些妖怪发出的,它们面向玻璃,垂涎三尺地看着楼上的活人,指甲刮擦的声音几乎要把人的耳膜戳穿了。
吕景然咽了口唾沫,犹豫不决地问道:“姐,我们真的要从那儿走吗,太刺激了,弟弟的心脏有点受不住啊。”
主要是刮玻璃的动静太吓人,听多了容易精神衰弱。
“我们不知道张奉秋能撑多久,况且这里的时间流速不正常,幻觉屏蔽了我们的感官,让我们感受不到饥饿,这是很危险的。”
对哦,都不知道进来多久了,他们只是一味地赶路,确实没有人吃东西!
如果放到现实,他们应该早就透支了!
“好,我知道了,咱这就出发!”
吕景然刚要迈步,突然想起自己还在屋顶上,伸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
“姐,弟弟学艺不精,拜托了!”
时初轻笑一声,随手拽住他的胳膊,迎着狂风飞下了屋顶。吕景然再一次被失重包裹,他嗷一嗓子叫破了声,绵长的尾音如流星一般拖在他身后,为鬼哭狼嚎的夜晚增添了别样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