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连忙关切道:“是不是课业太重了?”
张氏道:“松山书院里的学生,个个学识渊博,勤奋刻苦,课业之余仍手不释卷,循哥儿怕自己跟不上,入学后便废寝忘食地用功,夜里点灯苦读,这才把身子熬垮了。他父亲已经与他谈过了,今日特意带他过来,一是祝贺他姑父升了官,二来散散心,也让老太爷好好教导教导他。”
林老夫人颔首,温声道:“读书是好事,却也要劳逸结合,身子要紧。”
张氏叹道:“可不是这个道理。”
洛清棠低着眸子,心中暗想循表弟晕倒,莫不是仍在用那青油膏的缘故?若真如此,舅母必定是不知道青油膏的危害,否则不会眼睁睁看着儿子日日涂抹。
几个人说着话,张氏与刘氏、林老夫人又聊起了洛清棠的婚期。洛清棠在一旁端着茶盏,时不时地往门帘方向瞥一眼,等着宋妈妈的动静。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金燕掀了门帘进来,走到清棠跟前道:“宋妈妈来了,说是有急事找三小姐。”
林老夫人便对洛清棠道:“那你出去看看吧。”
洛清棠起身走出去。宋妈妈已在廊下候着,面带急色,见她出来,忙道:“小姐,钱婆子头痛得厉害,我瞧着不大好,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给她看看?”
洛清棠说:“我进去跟祖母说,让马总管去请大夫进府。”
宋妈妈摆手道:“哪能劳动马总管,这点小事我去办就行。”
洛清棠点头,“那你赶快去吧。”
宋妈妈急匆匆地走了。
洛清棠进屋,跟林老夫人说了这事,林老夫人皱眉道:“是妍香苑里那个钱婆子?她是不是又喝多了?”
洛清棠道:“大夫过来看看就知道了。”
约莫过了两刻钟,金燕又进来禀道:“宋妈妈又来了,说有事找三小姐。”
刘氏不由担忧道:“这是怎么了,那钱婆子是病了吗?”
林老夫人也有些担起心来,毕竟那钱婆子年纪大了,又是个不知爱惜身子的,便说:“叫宋妈妈进来问话吧。”
金燕出去,片刻后宋妈妈进来行了礼。清棠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她手上拿着的那只小瓷瓶。
林老夫人问道:“大夫来看过钱婆子了?”
宋妈妈微垂着头回话,“大夫来了,给钱婆子把了脉,一时诊断不出什么毛病,便问她近来吃了什么、用了什么。”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脸上现出一丝犹豫之色,欲言又止。
林老夫人微微蹙眉,“有什么事,只管说。”
宋妈妈这才道:“前些日子我头痛,三小姐便赏了我一瓶青油膏……”
林老夫人闻言,诧异地看了清棠一眼。洛清棠面色平静,并无半分异样。
宋妈妈接着道:“我用了一回,头痛好了些,便不再用了。钱婆子跟我抱怨她也头痛,我便匀了些给她,叮嘱她若是好了,便不要再用了。可那婆子日日喝酒,头痛的毛病根除不了,见青油膏有奇效,便日日涂,一日也不肯停。大夫说,她就是常用这青油膏,头痛的毛病才越来越重的。”
张氏听了,心头一跳,目光落在宋妈妈手上那只小瓷瓶上,眼神微微一凝,脱口而出:“这……这不是我给阿悠的那个青油膏?”
说着,她忙看向刘氏,眼中已有了慌乱之色。虽说一眼就认出来了,那瓶子和她给刘氏的一模一样,她却仍不敢相信,这竟是害人的东西。
刘氏犹豫了一下,看了清棠一眼,困惑她劝她不要用,怎么又赏给了她奶娘?当着张氏的面,她却不好问清棠。
林老夫人示意王妈妈将宋妈妈手上的青油膏取来,接过来看了看,转脸看向清棠,问道:“你赏给宋妈妈的?”
清棠点头,坦然道:“是,妈妈说她头痛,我刚好从母亲那里拿了一瓶,便给了她用。”
张氏脸色已有些不好看,勉强道:“这青油膏怎会有问题,莫不是那大夫误诊了?”
林老夫人便问宋妈妈,“请的哪位大夫,可是李大夫?”
宋妈妈道:“原想去请李大夫,偏李大夫出诊了不在,我便去了九华阁,想请王大夫来,不料王大夫今日也不在,王老太爷却在铺里,便说亲自过来。王老太爷说这青油膏不能用,会有依赖之症。”
林老夫人转脸对张氏道:“九华阁的王老太爷,原是宫里的太医,年纪大了便不出诊了,今日肯亲自来,是难得的。”
张氏听了,脸色顿时惨白。宫里出来太医,医术自是毋庸置疑的,这么说,这青油膏果真有问题?
她一手抓住刘氏的手臂,声音都有些颤了,“阿悠,我不知道这青油膏不能用……”
刘氏怔了怔,拍了拍张氏的手,安慰道:“嫂嫂,你也是不知这东西的害处。”
洛清棠见火候差不多了,便佯作疑惑,轻声道:“表弟晕倒,刻不会也是用了这青油膏的缘故吧?舅母,你可有常给表弟用?”
张氏闻言,猛地朝清棠看去,嘴唇颤了颤,“循哥儿……循哥儿是日日都用的,说提神……”
林老夫人这时大约已明白了清棠闹这一出的用意,余光朝孙女一瞥,转而温声对张氏道:“别急,趁着王老太爷还在府里,让他给循哥儿也把把脉看看。”
然后她问宋妈妈,“王老太爷可还在府里?”
宋妈妈道:“还在,马总管在花厅里陪着。”
张氏听了,忙起身对身旁的丫头说:“快去,把大少爷叫过来。”
丫头急步出去,林老夫人又让宋妈妈去请王老太爷过来。宋妈妈去了。
刘氏见张氏神色惊惶,让她坐下喝口茶,宽慰道:“嫂嫂别慌,王老太爷都说了,这青油膏只是用多了会生依赖之症,应当不是什么毒药,循哥儿用了这些日子,最多是身子虚些,让王老太爷好好调理调理。”
张氏捂着脸,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哽声道:“都怪我,是药三分毒,只觉得这青油膏提神醒脑,不像是药,自己用了有奇效,才给你和循哥儿也用了。”她红着眼眶看向刘氏,“阿悠,你怀着身子用了些时日,若真害了你,我怎么活。”
刘氏摇头道:“嫂嫂别说这话,你一心为我好,我心里清楚得很。”
林老夫人微叹气,“我也未曾想到这油膏有这般危害,好在老二媳妇怀着身子,我早早叮嘱她谨慎,没让她继续用,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你既然也用过,一会让王老太爷也给你把把脉,仔细些好。”
张氏道:“我倒是偶尔才用,头痛时用一用,只是循哥儿熬夜念书,觉得这青油膏提神,便日日用个不停。”
洛清棠看着她,不疾不徐开口问道:“舅母,这青油膏,您是从何处得来的?不知配这方子的人,是否知晓其中危害,若是知道还售卖,那便是存心害人了。”
林老夫人闻言,看了洛清棠一眼,眸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张氏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说道:“这青油膏是陈老太太送给我的。”
林老夫人困惑地问:“哪家的?”
张氏回道:“大兴洛家三房的陈老太太。去年十月,她带着媳妇和孙女到保定走亲,顺道来刘家拜访,便送了几瓶这个青油膏,说是前朝太医给宫里贵人研制的好东西,连宫里怀着身孕的路人都用的。我用着觉得好,后来阿悠怀上了,我想着这既然是宫里都用的,必定安稳,就给了她几瓶……”
话未说完,张氏停住了,眼神里透出一丝惶然。若当真是有人故意拿着这方子来害人,大兴洛家三房的陈老太太是否知情?若是知情,又是什么意思?
张氏想深了,心口不由一颤,身子也跟着抖了抖。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唯有窗外枝叶的声音,被风轻轻拂动。
洛清棠眸色冷凝,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