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响胡同的清晖别院里,一室清静。
傍晚的暮色沿着窗棂透进来,染了半面墙壁,光线和柔,有几分将歇的倦意。
秦沐斜靠在大迎枕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神色悠闲地翻着。
许成轻步进了屋,低声禀道:“六爷,隐四和曲嬷嬷回来了。”
秦沐“嗯”了一声,目光仍在书页上,淡声道:“让曲嬷嬷进来。”
许成走到门前掀帘,示意门外的曲嬷嬷进来。
曲嬷嬷进屋,垂手道:“六爷,我亲眼看着三小姐进了府。”
秦沐“嗯”了一声,眼皮也未抬,随口问道:“三小姐可还满意那斋饭?”
曲嬷嬷回道:“三小姐很喜欢,说是和她从前吃的味道大不相同。我便告诉她,那是明彻师父做的,是六爷平常去寺里吃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唯有炭火在铜盆里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曲嬷嬷心里有些忐忑,怕自己这多嘴的一句让六爷不悦,不由悄悄抬眼瞥了六爷一眼。
只见六爷冷淡的目光朝她投了过来,曲嬷嬷连忙垂下眸子,心中做好了挨一顿责骂的准备。
秦沐却只淡淡道:“她喜欢就好。”
曲嬷嬷松了口气,接着回道:“我还让三小姐将那几碟点心都带了回去。”
秦沐“嗯”了一声,翻过一页书。
这时,门帘掀动,许成又进来,禀道:“六爷,萧道同来了。”
秦沐合上书卷,随手放在一边,“让他进来。”
许成出去叫人。
萧道同大步进屋,拱手行礼。秦沐目光投向窗外那渐沉的天色,道“江南那边,你一个人去吧。”
萧道同闻言一怔,诧异道:“六爷,原本不是说……您也要一同前去吗?”
“不去了。”秦沐转脸看他淡道,也不解释,“让燕铃陪你同去,速去速回。”
今日在宝相寺里清棠那副极为担忧的样子,若他真离了京,她非日日睡不安稳不可。
萧道同不明白六爷为何临时改了主意,心中疑惑,却又不敢开口多问,只好将询问的目光悄悄投向许成。
许成却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什么都没瞧见的模样。
萧道同又朝曲嬷嬷看去,曲嬷嬷也垂眸不与他对视。
秦沐又道:“你明白便离京,那只白狐也带走,送去如故山庄,或是放归山野,你看着办吧。”
萧道同猜想六爷许是临时有了什么要紧的事,便不再多想,拱手应道:“是,属下领命。”说罢,告退而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秦沐转看向窗外,暮色已深了些,天边最后一抹橘光也快散尽,院中银杏的枝桠在暮风里轻轻摇曳。他便这样静静地看着,神思似是飘远了。
过了一会儿,他转脸过来,目光落在许成身上,淡声问道:“那个医婆,最近如何?”
许成愣了一下,没料到六爷会突然提起王医婆,忙回道:“一直有人盯着,她近来小心谨慎,那些虎狼药也不敢再卖了。”
秦沐道:“去查一查,路家是否曾请她进府治过病。”
许成微微诧异,迟疑道:“六爷,您的意思是……”
秦沐没再多言,只是颔首示意。若那医婆曾进过路府,那路东阳的死,便有了绝佳的替罪羊。如此一来,既能除了这祸害,又能替洛清棠解了气。
许成应了一声是,停顿片刻,问道:“六爷,您不去江南,那是要回大理寺当值?”
“不了,”秦沐重新拿起那卷书,语气平淡,“我就在别院待些时日。”
说罢,他转向曲嬷嬷,吩咐道:“你先回府里,有什么事及时过来通报。”
曲嬷嬷应了一声,与许成一道退出屋去。
屋内只剩秦沐一人,书页翻动的声音细不可闻。暮色深浓,那抹橘光彻底散去,窗外天色沉下去,染成了深青色,院中的银杏树影也模糊成了一团墨色轮廓。
他却未叫人来点灯,就这么倚着大迎枕,在渐暗的光线里,神色淡然,目光落在书页上,却许久未翻动。
他回想洛清棠今日在松月院的一言一行,手不由摸了摸挂在腰间的深青色香囊,低喃道:“真是做了梦?”
等她进了门,他得好好问问她。
清晨,洛清棠端坐案前,正低头抄经。水纹在一旁默默磨墨,墨香淡淡弥漫开来,屋子里安静得只剩笔尖落纸的细微沙沙声。
水漾进来,在门边轻声道:“小姐,舅老爷一家来了,老夫人叫小姐去竹秀堂。”
洛清棠手中的笔微微顿了顿。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随即放下了笔,抬头吩咐道:“水漾,你去遣个丫头,把宋妈妈赶紧叫过来。”
水漾应了声是,转身去了。
洛清棠起身走出书房,回正房内室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水纹服侍她理好鬓发。才走出内室,宋妈妈脚步匆匆地来了。
洛清棠看了宋妈妈一眼,低声道:“青油膏那事,今日该了结了。”
宋妈妈想到舅老爷一家今日来访,脸色立刻郑重起来,点头道:“我明白,这就去办。”
水漾和水纹在旁听着,皆是一头雾水。水纹朝水漾看去,水漾摇头,示意她也不明白小姐和宋妈妈说的是什么事。
宋妈妈走后,洛清棠带着水纹往竹秀堂去。
刚过了垂花门,迎面便碰上了父亲与舅舅、表弟从屋里出来,想是已给祖母请过安,三人正往外院去。
洛清棠的目光落到刘循身上,心中微微一惊。上回见他,人颇为瘦,如今更是瘦得颧骨微显,面色憔悴发青,脚步也不如从前矫健,看似大病了一场的模样。
刘知贤笑着唤道:“棠姐儿。”
刘循也微微一笑道:“表姐。”
洛清棠定了定神,上前见了礼。洛康让她进屋去见舅母,便与刘知贤、刘循一道走了。
洛清棠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外,才转身上台阶进了屋。
林老夫人、刘氏婆媳俩正与张氏说话,三人皆是笑容满面,气氛融洽。洛清棠上前见礼,张氏拉她在身旁坐下,笑着道:“棠姐儿结了门好亲事,舅母和你舅舅真替你高兴。”
洛清棠见张氏也瘦了不少,虽精心涂抹了脂粉,眼下的青黑仍遮不住,分明是近来没有睡好的缘故。
她轻声问道:“舅母,您是不是初到京城,不习水土,看起来清减了不少。”
张氏闻言,叹了口气,道:“你表弟去松山书院才几天,突然就晕倒了,接回家休养了两日,把我吓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