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吃完了青菜,蒋邻开口道:“高新认定在每个地区,对不同行业不同规模的企业要求都不太一样,很难一概而论,不过这么说吧,专利分三种,发明专利、实用新型专利以及外观设计专利,发明的含金量最高,但也很难申请下来。
所以实际在高新认定中,不要求企业一定要有发明专利,有一定数量的实用新型和外观设计也可以满足认定的要求,对于一般的小企业来说凑足十五个左右就差不多了。”
不用再装聋作哑的富二代监军文警官先拿出手机,发了条微信给陈铁军,问他准备什么时候分析全智的流水。
随后他把手机放到一旁,没计较这突变的话题,明白了蒋邻的言外之意——全智公司的核心业务是帮助企业获得高新认定,研发可以是虚假的,但总得有点真东西作为申请材料交上去,“照你这么说,一家企业凑出足够通过高新认定的专利,实际需要多少钱?”
蒋邻夹了一筷子洋葱炒肉:“专利是可以买卖的,反正高新认定的时候对自主研发有加分,对买来的也不扣分。专利代理这行卷得不行,这点活在我前东家那里,再加上办手续的人工费,10万,不能再多了。”
文尽听揭开塑料碗盖子,端起碗先喝汤:“也就是说全智收了一家企业三年百万元的委托研发费,实际支出10万元,就可以包装出满足高新认定条件的成果?”
蒋邻补充解释道:“专利数量是一方面,还需要东拼西凑出满足销售额5%的研发费用,对于一家年销售额1000万元左右的企业,确实需要每年50万元以上的研发费用。实际很多企业都是因为这一点不符合要求被取消高新认定,这大概也是全智报价那么高的原因之一。”
文尽听进一步问道:“高新认定对高新技术产品收入占总收入比例也有要求吧?我记得是60%以上,随便瞎凑的专利能行吗?”
这个问题蒋邻自己也想过,对此早有预料:“那好办,比如说对于一家果汁饮料生产商,从头发明榨汁机不太可能,但一种专用于柑橘类水果能提高10%榨汁效率的榨汁机,申请实用新型专利就简单多了。”
蒋邻嘴角勾起一点弧度,反问道:“再加几个果汁包装的外观设计专利,哪怕最后生产出来的还是橙汁,用有实用新型专利的设备生产出的产品,加上外观设计专利的包装,怎么不算高新技术产品?”
玩文字游戏可以算文尽听的雷区,总会让他想起应试教育时,跟阅读理解标准答案驴唇不对马嘴所带来的那股挫败感,他又喝了两口汤,用问题回答了问题:“那主营互联网信息技术的呢?”
这倒是离蒋邻熟悉的范围远了一点,他停下筷子,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前端的用户界面可以算外观设计,软件本身的程序代码一般用著作权,也就是版权进行保护。如果软件和硬件之间存在特别设计,尤其是芯片,比如CPU\GPU那些,也可以申请集成电路布图设计权。”
似乎是顺着这个话题联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他笑容又深了些:“这么说前段时间确实有个总局通报的案例,一家信息技术公司卖软件开了上亿的发票给下游,后来一查,什么软件都没有,空白U盘而已。”
与蒋邻的表情相反,文尽听眉头微皱,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将西红柿蛋花汤一饮而尽。
他放下碗,沉默片刻后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除了手段复杂精巧了一些,高新造假本质不是什么新鲜事,虚开案件里经常抓一个开票公司牵连出后面几十上百家正常经营的企业。
那些老板们被找上门后,我听过的辩解大概有这么几种——有说自己真心以为是“合理避税”“税收筹划”的;也有说同行都这么干,谁不干谁先倒闭的;还有心存侥幸,觉得法不责众,威胁说有本事把他们整个行业都罚掉的。”
从老板们如何诉苦的地方开始,蒋邻就低头专注吃饭了,文尽听知道他在听,接着说道:“从前年开始,全国取消了700多家企业的高新认定,去年取消了1700多家,今年数据还没出来,但已经通报的加起来有3000多家。”
盒饭的盖子被掀开,发出塑料刮擦的咔啦声,底噪是文尽听开始吃饭前的最后一句话:“他们有他们的苦衷,但现在时代变了,尤其是全智公司这种起枢纽作用的违法中介,一旦被金税四期风险推送,谁都没法装瞎。”
食堂里只剩这两人在吃饭,此时离开始供暖又差了几天,偌大的空间彻底冷清下来。
沉默中蒋邻先一步吃完,端起汤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一脸神游天外的表情,心里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汤的温度随着时间逐渐下降,蛋腥味和紫菜的海腥味跟着油星子一起返了上来,他就跟没有味觉一样,始终保持匀速吞咽,直到全部喝掉。
他放下汤碗,盯着已经空了塑料碗,自言自语般低喃道:“是,时代变了。”
这句话像一个支点,撑着他松了口气,续上了之前的话题:“现在事后监管严了,处罚跟上了,事前审批的条件也越来越细化了。
发明和集成电路布图设计都算一类知识产权,转让到谁手上每次申请高新都能报。实用新型、外观设计以及软件版权算二类,只能申报一次,之后再转让给别人,申报的时候也不能用了。”
同时他手里收拾起一次性餐具,收拾好后,表情彻底恢复如常,平淡地说道:“以前的逻辑是先发展后治理,广撒网,想着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假高新再多,总有那么几个最后能成什么独角兽、瞪羚的。”
文尽听也吃得差不多了,闻言抬头看了一眼蒋邻,觉得要是他一直保持这么个状态,这一年的联系人似乎也没那么难当。
礼尚往来,他放下筷子,抽了张纸擦嘴,然后双手抱胸往食堂的塑料椅子上一靠,眼里没什么情绪地直视着蒋邻,陈述事实般开了口:“市局经侦支队的队长邱队,你见过她,我就不介绍了。
目前的副支队长郭磊,你上午来的时候他出去了,年纪最大的那位就是他。今年年初,经侦原来的副支队长何家礼被挖角到浅川了,郭副支队他资历老,没几年该退休了,提拔上来主要是保证他的退休待遇。
坐办公室门口的叫肖毕勤,肖哥跟何副支队年纪相仿,但办案能力差了一截,是退伍后转业过来的,为人很可靠,日常有什么事可以找他。
我旁边有张空位,是钱同的位子,她刚从公大毕业,大部分时间在派出所实习,偶尔有案子忙了邱队会把她叫回来,学习办案顺带无偿加班。”
蒋邻顺着这段人物介绍把上午在办公室看到的画面一一对应了一遍,趁文尽听态度有所松动,试着问道:“坐文件柜旁边,肖哥隔壁那位是?”
文尽听略一眯眼,正想说些什么,桌面上的手机振动了一下,发出“嗡嗡”的声音。
他垂眼向下一扫,解释道:“吴姐,她不办案,专门负责办案系统和涉案财物管理。”
发现是陈铁军发来的消息,他松开手臂,伸手拿起手机确认内容,“你大概率没什么机会跟她打交道。”
语毕,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站起身来。
“我现在要去税务局把流水拷给陈铁军,接下来几天我都在那边跟着分析数据。”
文尽听将桌上的一次性餐具装进塑料袋,拎起袋子补充道:“你在队里待着,老…”。
话已经到了嘴边,但又意识到有些不妥,他顿了一下,把剩下两个字咽回去,换了个说法:“别惹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