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18:40 麓里咖啡馆
“叮铃”咖啡馆门前的铃铛因为有人开门发出悦耳的响声,蒋邻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发现只有三三两两的客户,没看到文尽听,便选了个和其他人都隔了一点距离的空位准备坐下。
正当他脱下外套的冲锋衣挂到一旁的座位上时,附近的客户起身离开了原来的座位,走到桌旁停下,开口道:“你是蒋邻,蒋律师吗?”
蒋邻闻言一回头,只见一位中年女性站在桌旁,头发盘在脑后,表情温和但神态不怒自威。
什么鬼,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他瞳孔一缩,来不及多想,原本因为放松而几乎空白的表情条件反射地开始进入工作状态,微笑道:“是的,我是蒋邻,文警官通知我来的,您是他的?”
邱建中没急着回答蒋邻的问题,安排道:“去我那边坐吧,他家咖啡这个点喝了晚上别睡了,我点了壶茶,你跟着也尝尝。”
蒋邻拿上冲锋衣,跟随邱建中在角落里的位置坐下,眼瞅着对面的女士慢悠悠地往茶壶里加水,然后拿过一旁的空杯子倒茶,最后把茶递给他。
他赶紧伸手接过茶杯,茶杯是店家自选的冰裂纹瓷杯,淡淡的青绿色釉面衬得红褐色的茶汤颜色越发深沉——是普洱。
邱建中瞧着蒋邻喝茶的样子,笑道:“我是他领导,你提供线索的事情我听说了。经济犯罪变化快,隐蔽性高又复杂专业,从调查取证到定性量刑,办案难度一直高。今天是想见见你,看队里要不要聘一个顾问协助案件调查,怎么,小文没跟你说?”
蒋邻刚喝到一半的茶还没来得及咽下就不慎被呛进了气管。
这情况比文尽听约他出来是把他当嫌疑人讯问还惊悚,蒋邻堪比被城管突击检查的小贩,更倒霉的是——他还是头一次出摊。
他赶紧放下茶杯,努力低咳几下稳住呼吸,脸都快憋红了,但还得保持平静:“我是问过顾问的事情,当时文警官公事公办让我关注公告,真没想到会有机会见您一面。”
邱建中笑容深了一些:“没关系,现在你知道了,那介绍一下你的情况吧?”
蒋邻清了清嗓子,决定先按时间顺序介绍:“其实我本科是左宁大学药学专业。毕业后药学专业一个本科生根本没资格搞研发,进医院药房都难,做医药代表又拍马屁稀松、攀关系词穷,去药厂做质检员那就洗一辈子的试管烧杯,最后试着考了个专利代理师,留在左宁成天编专利。”
邱队喝掉茶杯里剩下半口茶,问道:“左宁大学药学专业,在当地也是重点大学的好专业了吧,专利代理也稳定,怎么想到来平津做律师呢?”
蒋邻苦笑了一下:“其实也没多少技术含量,凑合混口饭吃而已,一边上班一边趁刚毕业过了法考。结果刚工作半年,过年一回家,发现婆婆在吃一种胶囊,说是吃一次能管一天不痛,不吃就痛。
我自己就学药的,止痛药就两种作用机制,消炎止痛和神经镇痛,消炎止痛要么加了糖皮质激素起效快,要么是非甾体抗炎药天天这么长期吃消化道遭不住;神经镇痛没有处方根本不该流入市场,总之都不对劲。
后来带她去医院一看,医生建议做髋关节置换。但婆婆她快八十了,我们那地方小,我不太放心。与其带她去左宁不如干脆一步到位来平津,而且正好在平津有亲戚,所以我就带她来平津做手术,顺带在平津工作发展了。”
邱建中放下茶杯,看着蒋邻:“学药的律师,以前还做过专利代理,所以才对科研活动这么门清?”
蒋邻重新拿上茶杯把剩下半杯茶喝了:“我刚独立出来,资历经验都比较欠缺,别的拿不出手,算是一点雕虫小技吧。”
这小子前脚又是药学专业又是专利代理,后脚又是法考又是法硕的,还得兼顾老人外地看病,这时间紧张得快冒火星子了吧?
邱建中一边听着,一边盯着蒋邻看了两秒,见他眼下确实有淡淡的乌青,五官因为瘦削而显得有些凌厉,但表情始终很平和。
她抬手又给蒋邻倒了杯茶:“这情况为什么不考虑去药企做法务,各方面都挺合适吧?”
这真是个好问题,蒋邻心想,决定给出一个长辈通常无法拒绝的理由:“我想再多读两年书,所以当初过年回家前除了法考之外还试着考研了,后来因为带婆婆到平津看病,就申请调剂到了平津政法大学的非全日制法律硕士专业。平时周末要去上课,后年才毕业能拿学位证书,去药企各方面都还差一点。”
邱建中点点头:“律师确实时间上灵活一些,但一般律师拿了执业证之后,不是都会跟着带教律师做几年助理吗?你怎么这么快就独立出来了?有案源吗?”
近期的问题就好回答多了,蒋邻表情很诚恳:“没什么案子,是因为最近婆婆眼睛出了点问题,八十多了又要连着做几次手术,不知道要跑多少趟医院,不好意思耽误老板,干脆先独立出来了。”
这话题太中年危机了,邱建中也有所触动,关切道:“哪家医院?手术费还好吗?实习律师没什么钱吧?”
蒋邻非常坦荡,问什么答什么:“平医附院,那边离家近一点。手术费办了异地医保之后大部分都报销了,带我的秦律师挺大方,每个月工资有6000,偶尔还有点提成。
而且我举报了那个止痛胶囊,后来被认定为假药,案子判决后算我举报有功,政府发了3万元奖金。再加上平时住亲戚家,不提房租,总的来说还过得去。”
邱建中端起茶杯:“一举报就捅出个假药案,能发你3万元奖金,那案涉金额应该不小,看来你和公安还有点缘分。”,随后将茶水一饮而尽。
她放下茶杯,拿起旁边座位上的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张表格和一支笔放在桌上:“如果做我们经侦支队的临时顾问,补贴是每月3000元,为期一年,你能接受吗?”
又是寒窗苦读又是孝子贤孙,甚至把见义勇为都用上了,终于取得了进展,蒋邻略微放松,但面上还得绷主:“感谢您的信任,我明白这个机会很难得,我会尽力做好的。”
邱建中把表格和笔朝蒋邻递了过去,“那就这么说好了,我姓邱,邱建中,平津市局经侦支队的支队长。这里是临时顾问的登记表,你现在填好,我拿回局里办手续。”
随后她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你现在没有单位是吧,那正好,外聘律师做法律顾问时,我们都是和律所签合同,我去跟华安所的林主任联系一下,你把劳动关系转到他们所。相当于在原已签订顾问合同的基础上,华安所多加一个负责人,把你派过来了,可以理解吧?”
看来邱队确实是老经侦,对合同那点事门清,蒋邻点点头,“好,多谢邱队。”
邱建中拨通电话,笑了笑:“别客气,你没案子的时候可以在经侦值班,平时多学多看,有什么事就问小文。案源嘛,以后慢慢就有了。”
2024年11月11日周一
7点闹钟一响,蒋邻就跟着睁开了眼。
先是按部就班地洗脸刷牙,然后仔细地刮了一遍胡子,摸一遍下巴确认没有胡茬后,他打湿洗脸毛巾又抹了抹脸。
对着镜子,蒋邻看着额前垂下的刘海,回忆了一下上次理发师做造型的手法,拿起洗脸台上的发胶照猫画虎了两下,勉强手搓出了一点空气感。
洗漱完毕后,他回卧室取下挂在椅子上的西装外套穿上,到客厅习惯性地取下门边挂着的冲锋衣披上后,便拎起前天晚上收拾好的公文包,准备穿鞋要走。
穿鞋处正对客厅的试衣镜,蒋邻刚坐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皱了皱眉,把公文包放回客厅玄关处的橱柜上,又回卧室了一趟。
他打开衣柜,从挂着的一排衣服里拿出一个的半人多高的防尘袋,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件黑色羊毛的平驳领廓形西装大衣。
蒋邻把冲锋衣脱下,换上大衣,走到试衣镜前又照了两下,伸手调整了一下刘海的角度后,重新拎起橱柜上的公文包,边换鞋边向里屋招呼道:“婆婆,我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