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 税务局 办公室

10月底气温已经降了下来，但暖气还没开始供应，陈铁军在办公室里养了不少绿植，为了维持适当的湿度和温度，放了加湿器和取暖器开着。

看着不断喷出水雾的加湿器，倒是比人员流动较为频繁的税警联合办公室宜人不少。

文尽听站在陈铁军办公桌旁，汇报实地调查的发现：“陈蔚羽说她们那个课题组一共6名老师，一个大导和五个小导，也就是一个能带来科研项目的教授以及五个分包的普通教授。”

“整个课题组每年通过全智公司以劳务费的名义套取936000元的资金，小导每人登记两名学生，一年能收144000元，大导于小政多登记了一个博士，一年能收216000元。”

“因此目前能确认全智公司所谓的研发人员都是化工大的学生，实际没有进行研发活动，对外开出去的研发费用发票是与真实业务活动不符的虚开。”

陈铁军叹了口气：“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研发活动，那根据《税收征收法》，我们税务机关对税收违法行为进行处罚一般最多是倒查5年，我之前发你的是全智公司检查年度内，也就是前两年的上下游企业。

照你这个说法，现在得把系统内全智公司从2024年本年度到2020年的发票信息拉出来，先看看有没有直接回流的，顺带把全部的上下游企业统计出来。”

文尽听顺着往下推：“嗯，我也认为企业才是调查的重点，高校那边陈蔚羽说于小政在学校财务处有行政职位，每天忙得不得了，没有足够的证据前不宜打草惊蛇。

目前全智公司从化工大那收到的936000元全都一分不少地以劳务费的名义、现金的形式回流到了教授手上，整个过程连手续费都没有，再加上色谱柱的异常消耗，全是亏损，现有的线索不足以解释整个模式如何能维持多年。”

陈铁军沉默片刻，说道：“毕竟高新技术企业享受税收优惠政策是稽查重点，既然涉及到假研发，那我这边准备一下就去申请调取全智公司公账和法人个人账户流水。你也别急，大概三五天就能下来。”

案件进入新阶段，文尽听瞳孔放大了一些，但表情没什么变化：“没事陈哥，这案子您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有什么跑腿干活的地方叫我一声就成。”

陈铁军一想到接下来又要加班了，没注意文尽听态度诚恳了不少：“你们年轻人愿意多花心思在业务上是好事，我在税务局这么多年，只要能拿到数据，没有查不出问题的，就看是大问题还是小问题。现在还不知道有没有资金回流，全智公司开的又是普票，行政处罚是没问题，但……

他又叹了口气：“全智公司背后的几十家企业，我这几天大致看了看，遍布全国各地各行各业。到时候天南地北地发协查函、跨区域调查取证都是小事，关键是这么一个案子会牵涉到多少人的饭碗，到底要不要往公安刑事方向调查下去，这个问题你最好是在立案定性之前就先想明白。”

文尽听突然理解了邱队为什么执着于把每个来到经侦的新人往税务局涮了，因为这里别的没有，数据管够。

他沉默片刻，回答道：“明白，周一我会跟邱队汇报案件情况，由她定夺。”

周一 平津市局经侦支队办公室

文尽听拿着打印好的全智公司上下游企业名单和他周末用爬虫比对企业人员信息的结果，敲响了经侦支队支队长邱建中办公室的门。

“进。”

文尽听按下把手推开房门，由于门背后也放了一摞书，开门的角度受限，他侧身过门走进屋里。

邱队的办公室别号图书馆，一有案子就喜欢总头到尾从法律程序到商业模式乃至细分领域从业者经验分享的搜集资料，有点工资尽买书去了，比给自己家小孩买教辅报补习班都勤。

对这种资料过度收集癖她美其名曰有备无患，实际看没看不知道，但支持知识产权倒是贯彻落实了。

“哟小文啊，你在税务局遇到个案子我听说了，怎么个情况？”，邱建中放下手里的案件材料，推了推眼镜，抬头看向文尽听。

文尽听走到她桌旁，开始汇报案情。

介绍完基本情况后，他把手里的上下游企业名单递给邱建中：“我周末通过爬虫比对了一遍，没找到有交叉任职情况的关联企业，准备等税务局那边协查通知批下来，就去银行调流水，从全智公司公账和私账的流水信息入手。”

邱建中一边听他说，一边翻阅着手里的上下游企业名单，半晌她取下眼镜：“这范围不小啊，广林的生物科技、金海的进出口贸易、左宁的纳米技术产业还有浅川的网络科技……”

但她没急着发表意见，而是看着文尽听问道：“据说你是主动申请见习税务局对这家企业的检查，后来还牵涉到高校教授，到时候说不定纪检也要来人，你怎么想起来去啃这么块硬骨头了？”

文尽听垂眼看着她手里的名单，倒果为因说：“在税务局值班的时候，看了几份内部培训资料，正好对上了，想试一试。”

邱队没急着拆穿这个拙劣的理由，讶然道：“你什么时候对税务局的案子感兴趣了，去年你刚来市局的时候带你去旁听部门联合会，你不是还打瞌睡来着？”

当初因为塞尔达王国之泪发售不久，一时不慎周末通宵跑图的文尽听沉默了片刻，选择了坦白从宽：“……群众举报。”

邱队挑眉：“群众举报？实名举报还是匿名举报？举报材料在哪里，我看看？”

坦白不彻底等于彻底不坦白，文尽听只能抬眼看向邱建中：“高同峰那个案子刑侦送检了一批样品，那天我正好请假，就去市监局帮他们取检测报告。结果在大厅里遇到了一个律师，微信上他说的。”

一面之缘的律师文尽听居然会加人家微信，也是稀奇，邱建中发现事情比她预想的还有意思：“律师？你就不怕自己被当枪使了？”

同样的问题文尽听自己都问过自己无数遍：“他只说了一句全智虚开，事实证据什么都没有，但现在全智确实有疑点。如果经侦能立案，不说别的，光是查询全智法人的人口信息看看是不是七大姑八大姨代持股份，也比现在用爬虫一无所获强。”

“立案还早，但也我没说不查，只是那个律师与其留在暗处不如放到明处，到底是热心市民还是公器私用，见一面就知道了。”邱建中笑了笑，又翻了翻文尽听连夜整理的材料，“这个案子水深，如果是能人，那不用白不用。如果是别有用心，那送上门的业绩何必放过？这样吧，你联系他，说外聘顾问前需要面试，我来会会他。”

她把材料放到右手边小山高的书堆上，从桌上左边的一堆文书里翻找片刻后，从底部抽出了一个A4大小的日程本——过年时局里统一发的新年礼物。

邱建中打开日程本，用手指划过一格格的写满的计划安排：“周三下午七点，就咱们街对面那家咖啡馆吧。外聘临时顾问的手续你去法制支队跟他们走一遍，打印好了放我桌上就行。”

文尽听对这突如其来地展开有些错愕，他眉头微皱，压得眼皮又深了几分：“外聘法律顾问一般都是公开遴选的吧，他只是提了一个线索，就这么正式外聘为顾问？”

邱建中从笔筒里抽了支笔，笑了：“钓鱼没点鱼饵怎么行，况且要真有点能耐，聘一个顾问也好。现在这帮顾问不是忙着给领导写公文就是忙着给内务审合同，其余时间忙着普法调解，咱们想见一面还得排队。这次要是能专门聘一个有办案能力的，也叫常利他们尝尝什么是眼馋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