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正要安抚，“城主……”

洛定宁抬手覆于门上，稍一用力，城门便轰然朝两边打开。

纷纷扬扬的尘土中，一片淡粉色的花瓣夹杂在其中飘然落下。

洛定宁抬手抓住，按下心底的疑惑走了进去。

天色昏暗，风沙在城中不胫而走，他没有施法将风沙驱逐，信步走在这片模糊的光景中，看见路边一座座饱经侵蚀的楼阁，还有……一个个石像。

这些石像奇形怪状，但不难看出，都是人的模样，他们或是奔忙逃命，或是抬头仰望，神情仓皇无措，还有的跪在地上无助祈求……

司寒不忍惊扰此地的寂静，小心翼翼从路上走过，见此惨状，忍不住道：“天哪，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到处都是石像，触目惊心，足以令人相信这座城死了三百年。

洛定宁双拳不自觉握紧，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往前走了一段路。

直到一种不同的颜色出现，他的瞳孔陡然放大。

在这死城之中，居然生着一株杏花树，足有两人之高，繁花缤纷，如梦似幻，美好得令人动容。

他的视线有一瞬恍惚，似乎看见兰杳笑意浅然地把玩着手中银铃，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这才抬起头和他对视，一脸懵懂和不解，“怎么又愁眉苦脸的，像以前那样多笑笑吧。”只是她身形很淡，风一吹便散了。

他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发现方才的幻影应该是重明才对。

司寒惊叹：“哇，真漂亮，能在诡域这种的地方活下来，真是奇迹。”

雾龙鄙视道：“小鬼还知道赏花？不过确实有点诡异，你们先别过去，容老夫上前探知一二。”

它一溜烟飞了过去，绕着树身盘桓了一圈，“嘶，好像就是一颗很普通的树，没什么特别的。”

洛定宁瞧见了什么，走到树下捡起一样东西，拂落它一身尘埃。

那是一柄折扇，金制扇骨，红珠穗为坠，扇面为黑色，隐隐绘着一只腾云的四足兽类，纵使埋没了这么长的岁月，也依旧完好如新。

雾龙：“城主，这是你的法器，怎么会掉在这……难道当年，您就葬身于此吗？”

然下一刻，扇中飞出一团黑色的魂识，张牙舞爪地在洛定宁面前停留着。

魂识向来都是纯净无色的，他这一片却是黑色。

洛定宁伸手接过，头顶的混沌旋涡陡然增速，数不清厉鬼冤魂朝着他纷至沓来，与此同时数道锁魂铁链也从旋涡中心直直落下，倒钩潜入地面，将洛定宁围困于其间。

雾龙及时将司寒带到一边，这才避免受伤。

飞舞的鬼魂与锁链挡住了视线，司寒无法看清里面的状况，焦急道：“雾龙爷爷，城主大人会死吗？”

雾龙同样着急：“老夫也说不准呐，毕竟城主还没与魂识融合，这定是西海妄主设下的埋伏，就怕有朝一日城主回来，真够阴险的。”

身处其间的洛定宁情形的确不怎么好，发带与衣衫被厉魂扯得凌乱，从地面钻出的锁魂链深深钉入四肢，强迫他跪倒在地。

但就算扯得生疼，他也咬紧牙关，双手一点一点靠拢，慢慢将魂识融入自己体内。锁魂链撕裂着他的魂识，所以几次三番他都松开了手去。

但他想到方才城中的惨状，又想到那株无故自开的杏花树，横生出一种桀骜不屈的精神来，催促着他夺回自己的意志，哪怕血肉都被撕烂，他也有重铸的信心。

锁魂链很快落了下风，那团魂识逐渐变小变小，直至消失不见。

那些本就属于他的力量，还有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进他脑中，令他窒息。

他闭着双眼，面色痛苦万分。

三百年前的一幕幕都重新回来了。他也记起自己，记起满城人究竟是怎么死的。

魂识完全融合后，洛定宁脸上的烧痕渐渐消失，额间显出一道图腾纹路，他仿佛再次置身当年与兰杳分别的场景，双目并未失明，但在这一刻也止不住仰天长笑，眼角残留下两道泪痕。

他因为这些记忆吐出一口血沫，而后毫不费力地挣脱掉身上的锁魂链，无事人一样地将血擦干抹净。再睁眼时，满是冷厉与轻蔑，与之前判若两人，又徒手掐住一只正在啃食自己血肉的厉魂，微微一用力，厉魂便如雾一般消散了。

其他厉魂见状，只敢飘在他身后跟着，蠢蠢欲动。

司寒目睹着这恐怖的画面，抓住雾龙来回摇晃，“雾龙爷爷你快去救救城主，他好像有点不对劲！”

雾龙被他晃了个天旋地转，骂道：“住手！你看天上！”

司寒抬头，那倒挂在天上的混沌旋涡竟不知在何时慢了下来，瘴气和妖气开始分离，像是正在退散，与此同时，太阳和月亮同时出现在上方。

“那是什么？”

雾龙：“那说明城主已经将魂识融合了，那些脏东西感应到了城主的力量，不敢靠过来。他不是不对劲，只是做回了原来的那个他。”

说完，围成一锅沸水的厉魂们被一道迸发的紫色流光给抛了出去。

那紫色光罩渐渐消失后，露出浑身浴血的洛定宁，眉心坠猝然落地，披散的头发随风而荡，眼神满是冷厉与嗜血。

司寒轻轻拍了拍雾龙：“城主大人他……究竟是什么？”

雾龙悄悄道：“本体是一只畜生来的，但后来……”

“雾龙。”

洛定宁冷不丁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着实把雾龙吓了一跳。

一龙一人畏畏缩缩地跑了出来：“属下在，城主有何吩咐！”洛定宁一直没有出声，只好抬头，对上那张阴沉又沾染了血的脸。

司寒原本想问洛定宁的伤势，但见对方脸上的烧痕都已然不见，便知他已脱胎换骨，顿时胆寒，竟毫不自知地跪了下去，“城、城主。”

洛定宁目光一转，直视司寒，“起来。”

他不管司寒和雾龙现在的心情有多七上八下，转身走向那颗被无辜殃及的杏花树，将指尖的鲜血滴落在树根上，顷刻间，残败的杏花恢复成完好如初的模样。

他看也没看那花一眼，自语道：“独独在我身陨之地长出这样一株树，是因为你到死也在保护我。”

“可这算什么，你宁愿杀掉满城无辜之人，宁愿自己去死，也要救所谓的天道。”

雾龙和司寒正不知如何作答，忽又听他道：

“雾龙，你还在等什么，召集护法，让他们回来。”

雾龙这才想起那些经久未见的老伙伴，瞬间化作巨龙腾飞至天空。

雨水毫无征兆地落下，洛定宁慢慢回身，朝曾经巍峨的宫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