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门外依旧热闹非凡,四方楼却早早闭了店,挂上歇业的牌子,再打开门,门口的红灯笼被店中小二取下,换上了白灯笼。
阿三跪在李贵身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张嘴无意识囔囔,“怎么会,李叔的病分明还有好几年……”
“你说什么?”云袖惊愕地看向阿三。
阿三跪在云袖面前,头磕在地上,满脸泪水。
“李叔几年前就诊出了肺病,寿数有限,他怕你们担心,就一直瞒着,往日吃药也都是悄悄的……”ta'f
云袖看向李贵,闭了闭眼睛。
李叔竟然瞒得这么好,她都不知道……
她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却终究还是放弃,如今再说这些,已然没有任何意义。
“去肃王府借几个人,布置灵堂吧。”
待到布置完灵堂,云袖几人也换了一身素服,跪立在灵堂前磕头。
阿三一身麻布,眼泪汪汪看着棺材里的人,心中哀哀戚戚。
他设想过李叔离开他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但是当这一天到来,他却怎么也接受不了。
怎么会呢,他明明只是出去买东西,怎么就会没了呢?
“掌柜的,恕阿三不敬,我想知道李叔究竟是怎么没的?”
芒种跪坐在他的身侧,眼睛已经红肿,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事情因我而起,还是我来说吧。”
今日,她同李叔到惠民药铺收药材,原本已经同赵掌柜谈妥,陆永思却突然带着人闯进来,二话不说就要压价把药材买走。
李叔见状,上前说理几句,就被陆永思的人推开,重重摔在地上。
“我不服,还想上去理论,李叔把我拦住,说药材可以去别的药铺买,没必要起争执,可是……”说着说着,芒种又哭了起来,“那陆永思却是不肯放我们走,他说我们四方楼假惺惺做好事,他就看不得我们这副假仁假义的样子,还……”
芒种抹了一把眼泪,身体抖了两下,才继续开口说道,“还想对我动手动脚,说如果我愿意去他府上当个通房丫头,他就放过李叔。李叔护着我,那陆永思就开始打人……”
她眼睁睁看着李叔被打死了!
云袖环抱住芒种,拍着她的背安慰。
纪景一拳垂在地上,“他该死!姐,我们去报官把他抓起来,一命偿一命!”
云袖没有回话,手上动作不停轻拍芒种的后背,眼睛却死死盯着李贵的棺材,眼眸深邃。
“姐!”
“报官了又能如何?”
“什么?”纪景不解。
“报了官又能如何?”许久,云袖才幽幽开口,“就算能够证明是陆永思的人打死了李叔,陆家也只会把下人推出来定罪,陆永思顶多受些斥责和责罚罢,伤不了他一分一毫。”
正如沈风当初把人送进牢狱,他不也早早出来,如今过得好好的。
纪景垂下头。
他也知道,可是他不服,“那就这么放过他吗?”
云袖却是没再说话了。
有些仇,也不一定只有报官才能报,这还是陆永思刚刚教会他的。
“阿三,这段时间四方楼歇业,你就好好给李叔守灵,剩下的你都不用管。”
阿三呆滞点头。
云袖怀中的芒种直起身,“今夜我也要守在这里,李叔都是为了救我……”
云袖没反对,只是摸着她的头发,“芒种你记住,你守在这里,绝对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为了你和李叔的情义。该为李叔的死付出代价的,是陆永思。”
入夜,纪景独自坐在李贵的屋前,安静看着天上的月亮。
云袖走来坐在他的身侧,“还不休息?”
“睡不着。”纪景依旧仰着头,“一闭上眼睛,就看见李叔,从小到大,李叔都在我身边,我从未想过,他会有不在的一天。”
“我也是。”云袖抱着自己的膝盖,“我还记得当初我刚到纪家,李叔怕我不习惯,变着法做好吃的东西哄我。”
那时候纪爷爷也还在,她都十几岁的姑娘了,两个老人家还像养小小孙女一样,高兴得不行,整天逗她玩。
云袖把脸埋在膝盖上,不想让纪经看到她的眼泪。
“是不是……”
“嗯?”
纪景的声音戛然而止,云袖意外,抬头看他,却瞧见他眼角滑落的泪。
“阿景。”
“姐,”纪景抬手抹掉眼泪,却依旧倔强地抬着头,“是不是,如果我也是个大将军,或者有着不一样的身份,那个陆永思就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负我们?”
如果沈风或者肖肃在,他未必敢这么嚣张。
如今沈风归期不定,肖肃自个也处在危险中,他就是看准了他们背后无人,出了事也没人会为他们撑腰,才这么肆无忌惮。
可是靠着别人,终归是有靠不住的一天。
如果他有官身,如果他能爬上让别人也畏惧他的位置,今日之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纪景心中有那么一处纯净的角落崩塌了。若说之前他想当大将军,是想驰骋沙场守护边境,那此时他最想做的,就是成为那人上人,让陆永思这些人再也不敢欺负他们纪家。
“阿景,”云袖心中一颤,“是姐姐没本事,不能保护好大家。”
“不是的,”纪景摇头,“是我没用,我才是纪家的顶梁柱,可是这么些年,我一直浑浑噩噩过着。双月姐姐说得对,我从未想过为你分担,是我太没用!”
纪景起身,“姐,我要入军营。”
“一定要去!”
……
沈风摸黑翻身进入清风苑的时候,有些愕然。
往常清风苑总会留有一小盏路灯,今日为何院中漆黑一片,难道她不在?
他走到房门前敲了敲,没听到回应便推门而入,屋内漆黑冷清得很,确实没有人在。
沈风心下一沉,莫名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