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书青听出她语气中的不耐,只得先放下苏文元的事情,“此前我给云掌柜的信不知是否收到?”
“收到了,”云袖秉承着好话说在前头的生意人习惯,“见柳公子神情轻松,想必对结果很有信心,我便提前恭喜柳公子金榜题名。”
柳书青听见云袖对自己的关心,心中顿生欢喜,连带着一贯沉稳的语气都带着一丝雀跃,“我会努力,待会回去便继续闭关读书了,今日是特地来找云掌柜的。”
“哦?”
“一直以来都想报答云掌柜的恩德,只是现下人微言轻,很多事情都有心无力,但若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还请云掌柜能够想起我,我定不会拒绝。”
“我没有什么需要柳公子相助的,”云袖回绝道,“如今你最该投入心力的,是半个月后的殿试,没必要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分心。”
“只要是云掌柜和四方楼的事,于我便不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柳书青语气诚挚,“我是真心希望云掌柜一切顺遂。”
从年前到春闱前几天,他都闭关在书院读书,对外边发生的事情两耳不闻,也未能及时得知云袖的消息。
直到考前他才知道,年后云袖还遭了一场无妄之灾,他只恨自己万事帮不上忙。
他没有任何一刻,比那个时候更想要出人头地,站在更高的位置上。
云袖没想到柳书青会这么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
他于结果出来前找她说报答的事情,未偿没有偿还人情后分道扬镳的意思,云袖于此事上从未有过于非分的想法,当下只能说清态度,免得对方惦念于心。
片刻后,云袖才缓缓开口说道,“柳公子,纪家虽从事商贾,却也知晓礼仪法度,不会挟恩以报,也绝对不会做出有害他人的事情,你能否报恩,纪家决然不会强求,你不必担心。”
“某绝非这个意思,”柳书青没想到云袖会这般想,连忙解释,“你于我有大恩,我只怕自己能力不够,做的不足,不能还你的这份恩情。”
“只是一件小事,谈不上大恩,你不必……”
“不,于我而言,很重要!”柳书青看着对面的人,眼神坚定地说出这句话。
云袖怔住。
她并不知晓当初的柳书青遭遇了什么,当初也只是一时动心起念,帮了他一把,说来满足的是她自己的私心,如今却……
她微微一笑,周身的客气疏离淡了许多,语气也真挚些许,“既如此,那还请柳公子继续努力,毕竟人只有站在高处,才能顺心顺意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柳书青观她神色从容,脸上也有笑意,心中的大石头缓缓落地。
他眼中带笑,拱手,“必然不负所望。”
云袖离开后,苏文元将柳书青钳制到说书茶馆,大有好好听他解释一番的架势。
柳书青本也无意隐瞒什么,只是说起自身的事情,有些难以启齿。
“说到底,也不过是家丑罢了。”
柳书青艰难开口,“我从未同你说过,我家中有一个继母。”
母亲去世得早,他父亲续弦后又有了一个小儿子,对他宠爱有加。在他展露出读书的才能后,父亲竟然不顾他的前程,要他放弃读书,让他做工供弟弟去县中的私人学院。
他当然不愿意。
他搬离了家中,找了活计供自己读书,生活过得紧巴巴的,衣服破了旧了薄了都没钱更换,畏寒的体质便是那两年落下的。
可是没想到父亲竟然在继母的怂恿下到县太爷那状告他忤逆不孝,差点害他失去赶考的名额,好在他们县太爷公正,为他主持了公道,还给了他路费让他来盛京。
“然后呢?”苏文元听得一脸愤懑,“你来盛京后你父亲再没同你联系?”
“如果是这样,我可能也遇不上云掌柜。”柳书青低头抿了一口热茶,苦涩的味道顺着他的喉咙划了下去,在嘴里留下一抹甘甜。
得知他到了盛京,他父亲追了来,污蔑他拿走了家中的积蓄,大有不让他好过的架势。
彼时他刚到盛京,人生地不熟,又实在被父亲伤了心,不想再同他做无谓的纠缠,便把仅剩的一点盘缠都给了父亲。
“啪!”苏文元听到这,手掌猛拍桌子站了起来,“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
对比起来,他父亲整天骂他不成器,但时常追在他屁股后边让他好好读书,当真是有心了。
“然后你就遇上了云掌柜?”
柳书青苦笑,“是啊,在我最落魄迷茫的时候,云掌柜把我带到四方楼,给了我一个短暂的栖身之所,帮我度过难关。”
他在四方楼待了几天,找到活计后便离开四方楼,临走前云袖递给他一份不菲的钱帛,“郎君有心科举,便不该因为身外之物耽误自己的前程,这是我们四方楼的一点心意,祝愿郎君有一个光明的前程。”
当时他看着那个荷包,迟迟不肯伸手去接,云袖似乎能感受到他的纠结,劝说道,“我们纪家曾也是读书人家,亦知晓读书人的骨气,可我们如今也从事商贾,是因为我们知道只要心中有一股气,便不会因为外在的改变而堕了读书人的志气。面子和骨气并不需要通过拒绝真心的帮助来体现,人只有站在更高的位置,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也是云袖那句话,让他豁然开朗。
“说来惭愧,我羡慕别人有一个支撑天地的父亲,这种来自心底的支持我竟然在云掌柜身上看到了,”柳书青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很不可思议是不是?”
苏文元被他的形容震住两秒,旋即明白过来,“你在亲人那得不到的支持和肯定,在云袖掌柜这得到了,难怪你对她这般不同。”
苏文元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身子松懈下来,“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对她……”
柳书青闻言一怔,随即无奈一笑,“我配不上她,她更不会看上我。”
她身边早有肖肃和沈风这样的人中龙凤,又怎么会在意他这个不起眼的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