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袖却没这点顾忌。
她拎着礼物入门,就被药童请去了后边的小房间。
林双月看完手头上的病人后匆匆赶来,一进门先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咕噜咕噜喝下去。
“渴死我了,”她喝了几口才停下,“这病人家属可真难缠,一日三餐事无巨细都要我给她讲得一清二楚,生怕哪一步做错了影响了药性。也就一个小风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不治之症。”
“听话的病人不好吗?”云袖微微一笑。
“好!”林双月看了一眼她带来的礼物,从旁边掏出一个手枕,让云袖把手放上去,“要是你这个病人也这么听话,那会更好。”
云袖顺从地把手搭上去。
她受伤之后,林双月上门给她换过几次药,开过几个新的方子,如今她已经痊愈,也就不再需要她上门。
“没什么事,健康得很……”林双月满意点头,“说吧,找我什么事?”
云袖收回手,拢在自己的袖子里,低下头,“我最近,发病更加频繁了。”
林双月面露凝色,“因为沈风?”
云袖会产生幻觉和强迫行为这件事她是知道的,可以说她是她的主治大夫。
但是这种病症她是第一次听说,也没在家中的札记见过,实在没有治疗的办法,给云袖看诊只当是听她述说心事,纾解紧张情绪。
“也许吧。”云袖也不否认,她最近确实因为他多次犯病。
“你第一次发病,也是因为他?”林双月试探问道,以往问她缘由,她总是语焉不详,现在她主动送上门,她得趁机问清楚,看能不能找出病因,对症下药。
这次云袖摇了摇头。
她发病那一年,沈风还不知道有她这么一个人存在。
那是她离开怡红楼的第三年。
纪爷爷开始将她带在身边,把她介绍给四方楼的合作伙伴。
在盛京,女子行商还是少见,为了便利,也为了不被旧相识认出来,她都作男子装扮。
但是她的样子,哪怕是长开了不少,芙蓉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管妈妈不是说你去当千金小姐享福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跟个老头子走商,该不会……”
芙蓉多想了一些,以为是她那继父使坏,把她接回去又卖给这样的老头子,气得脱口大骂。
云袖见她实在为自己忧心,还开始计划她逃跑的办法,只好将实情告诉她。
芙蓉立刻答应帮她保密。
只是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事情依旧传到管妈妈的耳中,她气不过自己被摆了一道,又不敢去高官家找她母亲的麻烦,只能带着打手来四方楼叫嚣,为自己找回些颜面。
云袖的身份便是在那个时候被拆穿。
她看着惊讶的纪爷爷和错愕的纪景,心头涌上一阵恐惧,心想自己大概是要被赶出四方楼,重新落入管妈妈的手中。
当时她已经在想往何处跑了。
但是纪爷爷把她保了下来。
云袖不知道纪爷爷同管妈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交易,或者付出什么代价,总之管妈妈放过她。
她还记得,当时李叔就劝纪爷爷,说给她找一个好人家教养以后给她添妆出嫁,或者给她找个宅子另外住着,就当资助远房亲戚。
纪爷爷却问她,“是想留下来学做生意,还是安心待在内宅,等长大后出嫁?”
云袖当然想留下,她不想离开纪家,离开四方楼。
她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还算温暖的家。
可是……她看向依旧一脸震惊的纪景,纪家的宝贝疙瘩,他还会愿意接受这样一个姐姐吗?
纪景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嘟着嘴呛声,“我没有要赶你走,你别看我!”
云袖认真问他,“你知道什么是青楼吗?”
小屁孩纪景红了脸,梗着脖子,声音稚嫩但不服气,“瞧不起谁?”
他虽然年纪小,但是好歹在四方楼来来回回跑,听过些话,也懂得一些事。
他这个空降的异父异母的姐姐出身是不光彩了些,但是一个人的出身也不是她能选择的。
纪爷爷宽慰地拍了拍纪景脑袋,拍板,“那就留下。”
云袖就这么留了下来。
那段时间关于她身世的传言在相熟的顾客和街坊邻居中流传过一段时间,但是慢慢大家也都不再谈起。
直到……管妈妈的人再次找上她,让她去给芙蓉收尸。
“难得她一直惦记着你,我也就告诉你一声,如果你不愿意,我就直接让人一卷草席卷去乱葬岗埋了。”
云袖是恍惚着走进怡红楼的。
这是她离开后第一次踏进这个地方,没有感慨,没有回忆,只是一片茫然。
怎么会呢?明明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会就死了呢?
她还没找她质问,问她究竟为什么要出卖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