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茶香四溢。
小火炉烧着水,发着咕噜咕噜的声音,很快又被外边的锣鼓喧闹声掩盖住。
云袖愣了一下,旋即想起李叔提过一嘴,今日附近的邻居迎亲娶妻。
云袖一时有些恍惚。
这般喜气热闹的声音,十年前她也曾认真听过。
那个时候,科举放榜,沈风作为新晋状元郎,骑着高头大马戴着大红花在盛京城中游街,意气风发。
他生得好,丝毫不比探花郎逊色,两人一同挂着大红花,像极了喜气洋洋迎亲的新郎官。
那会她还是怡红楼里最下等的粗使丫头,春寒料峭,她却只能在冷水里手搓衣服,两只小手冻得通红。
楼里的小姐妹芙蓉却是撇下活计,非拉着她一起去围观状元郎游街。
“走吧,衣服看完再洗。”芙蓉将她手中的衣服扯下扔在桶里。
“有什么好看的?”
不过都是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罢了,怡红楼是盛京数一数二的青楼,她们自小在这长大,见的官员书生还少?
一个个在外文质彬彬温文有礼,到了床榻上,不都一副嘴脸?
云袖努努嘴,却还是任由她牵着。
她一手的水,芙蓉也不介意,拉着她穿过来来往往的衣裙,挤到二楼杂物间的小窗边。
听着越来越近的锣鼓乐声,芙蓉激动地叫出来,“快看,快看,就是那个!打头的就是今年的状元郎沈风,才十八岁!他身后那个探花也好看,不过已经二十五了,还是状元郎厉害!”
她摇头晃脑,说得头头是道。
这些消息,都是从客人们口中听到的。
“听说,这状元郎的父亲也是一地父母官,官声颇好,当地百姓知道后,都在为他高兴。这样出身的人家,想必品性决计不差,更何况他还长得这般好!”芙蓉说得两眼放光,双手捂住脸颊扭捏来扭捏去,一副娇俏的模样,看得云袖直颠颠笑。
她扬着嘴角,视线顺着她的手指头方向看去,只一眼,她笑容却僵在脸上。
万人中识君,只余他面容。
云袖盯着沈风的脸,回想起三天前的那个晚上。
那天是她第一次试图逃跑。
她听到母亲和恩客说话,那官人说已经同管妈妈谈过,为母亲赎身,过两天接她入府中做妾。
那大人也算位高,是管妈妈最谄媚的那一拨人。
云袖感叹母亲这是脱离苦海,她却陷入绝境。
母亲自始至终没有提起她。
她明白,这种人家纳个青楼女子已是出格,母亲一定没法带自己一同进府。
她害怕没了母亲护着,她会像楼中其他姑娘那样稍不留意就被打个半死,或者打死了一卷草席送去乱葬岗,或者到了年纪就被安排去接客。
她得跑。
她没有任何犹豫,趁着楼中最热闹的时候,卷上自己攒的一点银两,爬出怡红楼后换上后门墙角死了的乞丐的衣服,绕过长乐街,到了盛宁坊,一路疾跑,躲到南城门那边的废弃荒宅中。
只要待到明日城门大开,她便可重获自由身。
只是万万没想到,她没等来怡红楼的打手,一身乞丐装扮倒是招了其他人的眼。
几个乞丐拖着她就要往无人的小巷子里去。
她大喊,沈风便出现了。
分明是寒冬腊月已过,但是他瞧着怕冷得很,依旧裹着厚厚的披风。
沈风站在几人面前,也不说话,只冷这一张俊脸,眼神冷若冰霜,如利箭般刺向几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冷眼看着他们,便将几人看得心口发毛。
许是瞧着这人衣料富贵,又一股盛气凌人的模样,不是普通出身,不敢得罪。
几个乞丐面面相觑,怂了,慌慌张张推倒她便跑开。
直到那几人脚步声渐远,沈风才将忍无可忍咳出声。
云袖跪在地上,外衣都被扯掉一半,脑子里第一反应竟是,幸好他刚刚没咳嗽。
那人一咳嗽,白皙的脸都染上了红,看着就十分弱不禁风。他刚刚若是现在这般样子,说不定连他都得遭殃。
她盯着沈风,见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解开自己披风,落在她身上。
“地上凉,起来吧。”他声音哑得很,说话间还忍不住想要咳嗽。
他伸手把扶起她的胳膊,丝毫不在意她身上衣服散发出的腐臭味,神色如常。
云袖看着他白净的手,再看见自己布满冻疮脏污的手,一股卑微的涩意涌上心头。
她后退两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不敢再看他,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