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可看的。”女孩嗤一声,“无非巷子窄一些,墙根挖深沟,窗户内开不临街。哦,后院大概还有座蓄水石台,贴着墙,上下各一眼水孔。”
孟敬言轻咦,另搬来张藤椅和她并排。
“你怎么知道?”
“以前在坞堡住过,布局和这里差不多。”
安陵揣着手远眺天边,耷拉下眼睑出神,一会儿又叹口气,阖眼仰躺上靠背,晃腿的节奏逐渐慢了。没消停多久,脸颊开始有点扎扎的痒,然后是耳朵、脖子。她一个激灵挺起来,却见孟敬言笑呵呵托腮坐在旁边,手里捏两根狗尾巴草,得意地左右甩动。
“师姊——”她拖长腔埋怨。
“瞧你闷闷不乐的,路上太累了?”
“不是。”
“那就是不喜欢这地方?”
“不……好吧,是有点。”
仙子凤眸圆睁,脸上写满“不老实交代我就问到底”。安陵意识到搪塞不过去,缩缩脖子,勉强坦诚一回:
“我又不认识他们,跪来跪去,浑身不舒坦。”
孟敬言失笑:
“凡间规矩是多,不像通灵阁全无拘束,忍一忍就过去了。”
“憋在心里堵得慌。”
“那下次你躲开?”
“我是这么想,可师兄他瞪我!”
“他要顾全大局嘛。凡人胆子小,你一推脱,他们以为开罪了仙人,今晚吓得睡不着觉,还得设法安抚。”
安陵瘪瘪嘴,既无法反驳说辞,又难以打心底认同,一时架住了。女郎似乎看出她窘迫,报之以一哂,用草茎末端搔弄她鼻尖:
“好啦,一切交给虞樵师兄决断,若不喜欢,平常少出去走动就行,没必要操心这些。”
“但委任书上说……”
“别想太多,老人带新人是阁中规矩。”孟敬言笑道,“头几回是观摩,熟悉其中门道,之后在前辈指点下练手。等到辅佐领队几趟,攒下经验,才算是真正独当一面,能够自己接任务。像咱俩这种资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听师兄安排即可,节外生枝反而添乱。”
安陵无言以对,蹭蹭鼻子。
各自安顿后不久,虞家遣人送来午食,就近摆在院内石桌上。半扇烤乳猪,搭配时令鲜蔬,除茶水外还备下一坛黍米酒,倒在黑陶碗中浑浊不见底。安陵拿筷子尖蘸了,嘬着一抿,立即咧嘴推开,绕过半盘葱去夹热乎乎的煎饼。
正一口肉、一口饼地撕扯着,隔壁院子倏忽传来交谈声。她和孟敬言对视一眼,放下竹筷,抹嘴隐去身形,连蹬三脚蹿上树。
隔着繁茂绿叶,蹲踞枝杈,恰好透过缝隙看到墙那边。虞秀又在哭哭啼啼,老脸皱成朵菊花,像孩童一样撒泼。
“……求您为十八坞做主!”
“起来回话。”
“是、是……真人正问到点上。这睡虎山确有妖孽出没,毁田、烧林、掘塘,还杀了不少牲畜。周边几个坞深受其害,敢怒不敢言。”
“为何不上报?”
“报过,各坞都报过。可仙家日理万机,哪瞧得上这点琐事?要么石沉大海,要么过问一嘴伤亡,得知仅损失财物便没了下文。也就东边赵氏的老祖回过信,说自己脱不开身,让他们候着。其他家……哎。”
赵氏,赵越?这倒对上了。安陵眼珠一动,暗自点头。
“那妖什么模样?”
“真人说笑了,我等血肉之躯,当面撞见岂有命在?”
“既无人目睹,如何确定是妖?”
“这,睡虎山大得很,小路崎岖难行。若非妖孽,谁有能耐三天两头作恶?”
“罢了,你回去命人拟一份名单,再画张舆图,标注出受过灾的坞堡,我亲自上门打探。”
“喏……”
“还有事?”
“真人久未返乡,兴许不了解各坞情形,不如让小人陪您同去?”
“你?一把年纪瞎折腾什么,不怕闪了腰。顾好虞家就行,山精鬼怪自有仙门处置。”
“是,小人领命。”
送走老者,虞樵冷不丁转头瞪过来。
“在上面听全了?”
自己半吊子的隐身术,原也没打算瞒过他法眼,安陵骑在树杈上拱手赔笑:
“听见这边有动静,好奇凑个热闹,师兄恕罪。”
“跟你师姊安分待着,该用人时自会叫你。”
虞樵袖袍一挥,在整座院落设下隔音障,迤迤然进了房舍。安陵冲他背影呲牙,从树上一跃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