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秦川的擎天彻地不同,沂蒙山更缓、更平,宛如一件件披在大河两岸的绿蓑衣,散布原野,繁郁葱茏。
从云间徐徐降落,目之所及,可见青翠中夹杂的灰褐苍岩,层叠垒砌,至山顶处兀地削作峭壁,又在尖上托出一个平顶。再往下,梯田环环嵌套,缠绕一圈又一圈,从半山腰绵延到山间谷地,与溪水沟渠毗邻。
田间蠕动着劳作的身影,随着距离拉近,有人发觉天上来客,扭头呼唤同伴,一个传一个。很快所有人都停下活计向这边张望,他们挥动双臂,大声吆喝些乡音。虞樵喊停,用相似的音调回应,两边唱和往来,像对了阵山歌,然后他指明一个方向:
“这边,应该不远。”
“师兄和他们说的是……?”
“没什么,单纯问问主宅在哪儿。”
回自己家不认识路?安陵狐疑投去目光,发现不止自己这么想,其他人探究的眼神或多或少都带这层意思。虞樵自然有所察觉,理直气壮道:
“我几乎百年没回来,忘了有什么奇怪的?”
话倒没错。
然而他不记家门,自有人会记得他。
砖土坞墙高大敦厚,两间望楼坐落于顶角,飞檐张牙舞爪,像一对镇兽。坞前开阔土路上,乌泱泱的人群攒动,打头是一顶彩羽金绣的华盖,旌旗招展,璎珞丝绦随风飘扬;再往远处,鼓、铙、钟、磬齐奏,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云团落地时,礼乐暂歇,前端手捧玉圭、玉璧的人庄重叩拜,身后如风吹麦浪般跪伏一片,山呼海啸道:
“有虞氏恭迎曾祖还乡!”
这是何等阵仗!安陵下意识绷紧,脚步放慢,偷偷挪到几人背后观察。隔着人缝望去,虞樵略一抬手,隔空搀起伏在最前方的老者,声音用灵气裹挟,向后排横扫。
“我奉命巡检十八坞,在虞家借住几日,无须多礼。”
“曾祖言重了。自收到您来信,阖族上下日夜期盼,如久旱之望甘霖。今幸睹仙家尊容,小人不胜喜惧,斗胆恳求您多留些时日,容不肖子孙侍奉左右,略表孝心。”
唔。安陵险些没忍住,赶忙捂嘴看看周围,见无人察觉,低下头努力憋笑。
但凡换作中年人如此恭维都可以忽略。可偏偏是位老者,佝偻着身子,手捧九寸玉圭,对着弱冠相貌的青年喏喏自称晚辈,仿佛真是什么嗷嗷待哺的婴儿祈愿父母垂怜。此等倒反天罡的场面,着实滑稽到令人反胃。
虞樵大概也受不住,抑或是在同门面前尴尬,又难以发作,甩甩袖子,总算终结了例行公事一样的套话。
“从前引路吧。”
队列启程,一路鼓乐吹奏,浩浩荡荡通往主宅。
三请三辞,至穿厅入堂,正中设一高榻,左右各摆两件矮枰。老者拜请虞樵登阶,而后率领一帮老、中、青兼备的男丁在堂中伏地行九叩大礼。门外,一直延伸到庭院内,还有些少年跪成行阵,有模有样地随长辈磕头。
他们刚跪,安陵弹起身,被景虞一个眼神摁了回去,台下的虞家人亦面色惊恐,举止瑟缩。她意识到不妥,咬咬牙,只得老实坐下,但侧身避让不受此礼。
九叩毕,老者瞄她一眼,战战兢兢朝上座拱手:
“敢问曾祖……”
“这几位是我的同门,待他们如待我。”
“是。”
“叫闲杂人等都散了,看着就累。”
老者连声唱喏,迅速遣散族众,闭了门,又回来复命:
“请曾祖教诲。”
“你叫什么?”
“小人单名一个秀字。”
“谁家后人?”
“回曾祖,是您三世孙。”
“我问你是哪一房的。”
虞樵眉峰一聚,显出几分不耐。老者大骇,忙顿首谢罪。
“曾祖明鉴,小人生父乃三房一脉,自幼过继给您为嗣,是上了族谱、由宗老见证过的,小人确是您嫡亲曾孙无疑。”
“你们怎么算是你们的事,我没成过家,少往我头上赖。”
虞秀如遭雷击,退两步跌倒:
“曾祖,曾祖!小人自知卑贱愚钝,不敢妄攀仙缘……可、可这名分是宗族所定、家谱所载,虞家上下以此为纲常。连这都不作数……小人这一支该如何在族中自处?断了香火,百年后沦为孤魂野鬼,哪有脸面去见祖宗?”
他越说越悲,捶地嚎啕。虞樵本不欲理睬,被迫听了一阵实在闹得心烦,紧锁眉头叫停。老者止住泣音,惶惶抽咽着。
“族谱爱怎么写随你们,我不干涉族内事务,也不会对外宣扬。只是别一口一个‘曾祖’,听不惯。”
他这才破涕为笑,迅速爬起来磕头如捣蒜。
“多谢真人开恩!真人远道而来,一路劳顿,不知是先用些茶点还是……?”
“先休息,不需要伺候。”
“静室已经备下,洒扫干净了。真人请,诸位仙家请。”
……
总共三间院落,一般大小,彼此隔墙相依。虞樵免不得公事缠身,便独占中间那座,以免搅扰;两名男弟子去了东边,安陵则与孟敬言入住西侧。
一进门,稍长几岁的仙子按捺不住好奇,前院后院、正房厢房,里外逛了几圈。待其意犹未尽地回到院内,安陵早将藤椅挪到石榴树旁,藏进树荫下,跷起一条腿上下颠着。
“这院子好玩,不去参观参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