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枫隔空招来药碗,掰开女孩的嘴,把汤药分批灌下去,再塞入一颗丹丸,手悬于她心口画符。伴随法诀吟诵,芽草一样的嫩绿从掌下荡漾开,欢快摇动着,长成一片蓬勃生机。安陵惨白的面颊逐渐爬上点血色,呼吸亦随之放缓,胸膛一起一伏,趋于平稳。
不知过去多久,女孩睫毛一颤,露出的眼珠慢慢聚拢神采,光亮比先前更甚。未及她开口,玄离突然攥住她手臂,语速飞快道:
“心魔有办法解决。”
安陵眨眨眼,用了点时间消化这句话,眸中蓦地迸发出精光。但很快,那缕光又沉入水底,她冷静下来,反问:
“代价是什么?”
“七百年前魔灾盛行,你师祖创立一门秘法,名为‘离魂生化术’,能将人体内的魔气彻底剥离。”
“那为何都说无解?!”
玄离苦笑。
“因为魔气剥离后并不会消散,而是藏匿于某处吸收清浊之气,不仅实力日益壮大,甚至萌生灵智,趁本体登仙之际潜回来夺舍。当年凡受过离魂术的人,无一例外,最终全部复归歧途,而且是以仙躯堕魔,棘手程度远非往日可比。”
安陵看向南枫,见后者颔首肯定,便垂下眼,不知在思索什么。
“以你的资质,成仙不过百年,那时心魔一定回来找你。”玄离顿了顿,“……有信心克服吗?”
“没有。”
她答得干脆,两位仙者皆是一怔,陷入沉默。帷帐内内弥漫着尴尬氛围,女孩从墙边扯过软枕,虚搂在怀里。
“注定失败的法子,师父提它作甚。”
因这声“师父”,玄离明显精神一振,语调久违的带了锋锐。
“百年虽短,但有胜于无。魔灾之后是我懈怠了,再未用心钻研过,只要多花些时日,未必不能探出一条新路。”
“如果又输了?”
“我来担。”他答得斩钉截铁,“心殿、药阁、哀牢山,或者其他什么地方,你任选一处,我——”
“呵呵……哈哈哈。”
安陵忽然低笑出声,先是咕哝,旋即抑制不住,四仰八叉摊在榻上笑得开怀,身体跟着轻颤。劝说戛然而止,玄离迷茫觑着她,想不通哪里又出了差错。好半天,她像是笑累了,挤眉弄眼地抬左手朝他一勾。
玄离不明所以,倾身凑过去。
“怎么……”
梆!软枕迎面飞来砸中他额角,咕噜滚落在地。
“扯平了,我们两不相欠。”安陵动一动肩胛,微抬起下巴,“到时候千万别徇私。占我躯体的家伙,没必要心软。”
……
“所以,阿姊你这大半年跟小叔去哪儿了?”
怒号激昂,霞光爆裂,高空中霎时燃起熊熊火海。但九霄上另有波涛奔涌之声,层叠荡漾,犹如碧波生潮。天上噼里啪啦作响,一时半会儿没有停的意思,安陵收回目光,晃着腿,把一颗蜜饯丢进嘴里。
“没去哪儿。”
“真的?”楚林狐疑歪头,“那怎么离山这么久,而且刚一回来元君就追着小叔打?”
“中途遇见一些事,绕了不少弯路,亏得有惊无险。”她捡出三颗饱满的塞给少年,“这不是赶在年节前回来了么。”
楚林唔唔点头,囫囵嚼几下,呲着大白牙笑。
“也是,原以为今年又见不到阿姊了,回来就好。”
交谈间,翼展十余丈的玄鸟自漫天火海中降生,振羽出海,抟风逍遥,张开巨嘴一吸,将烈焰鲸吞入腹。受火法滋养,其迎风暴涨一圈,堪比灼目日光。却有道长虹破空疾驰而来,横贯天际,刹那洞穿了几乎凝实的身影,玄鸟引颈啼鸣,化作云烟消散。
楚林见状猛拍大腿:
“哎,这招是元君的绝学‘落金乌’!”
天上终于分出胜负,遁光一闪,朔榕出现在他们面前,反手把剑插进雪地。
“帮你报仇了。”
“多谢师叔。”安陵含笑抱拳。
另一边,玄离亦是晃悠悠落了地,提剑那条胳膊下垂,揉着肩龇牙咧嘴。安陵视线一转,跳下演武台走过去,上下左右打量几个来回,抓起一捧蜜饯递给他。
“伤了?”
“没事,你师叔下手不狠……”
这话正落在朔榕耳中,立时斜眼睨他:
“嫌不过瘾?”
“不不不,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玄离忙不迭作揖讨饶,眉眼耷拉下来,显得很是可怜。安陵一乐,噗嗤笑出声,转而朝女郎端正行礼。
“今日劳烦师叔费心了。守岁宴诸事繁杂,您本就辛苦,请早些歇息吧。弟子刚回山,尚未打理居所,该回去收拾一二。”
朔榕这才面色缓和,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再有下次来找我,我替你做主。”
“谨遵师叔钧命。”
万里晴空,天际无云,冬日阳光难得这般暖和,给银装素裹的林海披上一件金线外衣。灵殿通往心殿的三千石阶几乎完全被积雪覆盖,零星露出青灰边角,沿山线举目远眺,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尽头。靠腿脚走上去不太容易,玄离召出祥云,期许地望着她:
“现在回家?”
安陵眉梢一扬,嘴角翘得压不住,矜持点头,然后收起油纸包,转身对楚林招手。
“我先回去了,明早见。”
“嗯,阿姊明天见!”
云团悠悠飘起,飞向山巅。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