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依然喧嚣。
干岸嘈杂,只有耳边水声清晰可辨,咕嘟咕嘟涌动着。湍流永不安宁,像是无可违抗的天命,顺者昌,逆者亡。细沙碎石迎面袭来,无根之草拗不过,被撞得踉跄,只得疲惫沉在水底。
倏地,鱼钩破水而入。
被拽离水面的一瞬,灵气争先恐后灌入体内,干瘪躯壳如吹气般膨胀,魂魄反倒重逾千钧,咚的坠落在地。神智回笼,意识仍蒙着薄雾,她挣扎掀开眼皮,想看清是谁将自己捞上了岸——
余光触及那道身影,安陵蓦然屏息,闭上眼,喉咙滚动一下。
缄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何必呢。你不为难,我也留份体面。”
知觉尚未彻底归位,但能感到一截小臂露在被褥外,被抓着腕部渡气。她往里一缩,没抽出来,于是睁眼睨他。仙者正犹豫是否该遂了她的意,期期艾艾解释:
“束灵锁已除,这样能抑制心魔发作。”
“不需要。”
玄离抿一下嘴,落寞松开手,帮她掖紧寝被边角,随即指尖探过来想碰额头。安陵冷冷望着他,脸一侧躲了过去。
这下玄离大为受伤,挫败跌回座椅,纠结半晌,低声下气道:
“你恨我无妨,可是不该拿命怄气。”
安陵哈一声,不屑地拉高音调。
“怄气?仙君未免太自作多情。走哪条路是我自己的决定,和你有什么关系,凭什么插手?既不放我出去,又不许我自裁,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半分选择都没有,天下哪有这样蛮横的道理。”
“我……我是你师父。”
“我几时有了师父,我怎么不知道?”
玄离瞪大眼睛,瞳仁震颤,唇瓣颤动着,半天接不上话。
僵持中,有人笃笃敲门,他下意识投去目光,是南枫。
“醒了正好。”来者收回手,“闲杂人等出去,别影响治疗。”
玄离深深望向女孩,垂下头,灰溜溜出了房间。南枫侧身给他让路,也不掩门,径直进屋把托盘端上桌,持勺翻搅着冒热气的汤水。
“我以为你会更讨厌朔榕。”
“师叔虽严厉,好歹教了我自保的本领。不是这身武艺,我没命活到现在。”
“师父不认了,师叔倒叫得亲切。”
“嘁。”
安陵面朝墙壁装死。南枫停下搅动,用勺子敲一敲碗沿。
“起来吃药。你心血枯竭,本就是半条命吊着,再耽搁一会儿又得昏过去。”
“……”
“还没消气呐。要不,把人叫进来再骂一顿?”
“为什么救我?”
“在眼皮底下出事却没救活,你存心砸我药阁招牌?”
“那我换个地方。”
南枫撒开碗,将椅子拉远一些,撩袍坐上去。
“给我个理由,合适就放你走。”
安陵偏头瞥他一眼:
“只是觉得累。”
“累了就在药阁休息。保证不会有人打扰,想要什么吃的玩的尽管点名,但凡开口,无有不应。”
她嗤之以鼻。
“仙君可曾听闻,‘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爱弛则恩绝。’”
“自然听过。”
安陵撑着床沿,身子发颤,一点点挪起来,阖目许久,勉强将那股翻腾的晕眩压下去。稳住坐姿,她喘息几声,神情依旧恍惚,仿佛魂不附体、在自言自语一般。
“其实何止容貌,才华、禀赋、修为,哪样不是如此?你们待我好,无非是三分怜悯,七分厚望。可我已经废了,无法修行,日后更不知会惹出什么祸。短短几年,你们念旧情包容一二,由着我胡来——但时间长了呢?等那点愧疚消磨光,我迟早要回到该去的位置。”
字字惘然,如鸟过千山,井底望月。南枫安静听着,不由得稍稍前倾,理一理衣摆,姿态比先前更郑重几分。
“玄离是玄离,我是我。你若不想认他,我这里有个药童的空缺。”
“多谢,但是不必了。”
“为何?”
“没什么区别。无论你做什么,我只能受着,没有一丝一毫反抗的机会。敢有半个不字,就是忘恩负义、不识抬举。”
安陵摇摇头,捂着胸口深呼吸。
“不过换个地方、换种名目,终究是仰人鼻息罢了。我得顺着、忍着、捧着,战战兢兢揣摩你每一声语调、每一次皱眉。依靠谁而活,就要沦为谁的附庸,做徒弟也好,做药童也罢,头顶总会有片天。天打个喷嚏,落在头上便是风雨——这种日子,我受够了!”
她越说越激动,苍白脸颊上涌起一抹红晕,弯下腰有气无力咳嗽着,末了,自嘲地勾一下嘴角。
“都怨这肉体凡胎,生来孱弱,非要给老天当狗才能活。贱命一条,有什么可留恋的。我单单不明白,既然如此,人为何要被生下来,为什……么……”
气音越来越弱,到最后,安陵眼神涣散,手臂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南枫立即俯身去接,几乎同时,另一双手从斜侧抢来,稳稳托住她两肩,架着烂泥一样的人放平在榻上。
“要救吗?”南枫问。
“什么?”
“你在门外听见了,一心求死,治也徒劳。”
玄离咬着牙,手一直在抖,咽口唾沫道:
“少废话,先救人!我来和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