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啸岚屋里，本尊祛了衣衫，赤膊侧身坐在床上，低头翻着话本子，面无惊澜，好似寻常无事。

身后的李秦松用布条绑起两袖，齿间龇着桑皮线，桑皮线穿过了指间针，针缝起了李啸岚左肩上的刀口。

译青鸢端着托盘垂立旁边，他不是第一次见李啸岚身上的伤，但看着白线入红线出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移开了视线。

李秦松的手瘦削，年迈了，手上皮肤都松弛起皱长斑，骨筋突起，平日里连拿起茶盅都在起颤的手，这会儿反而定得如铁杆一般。

他娴熟地将伤口缝起，将针线往盘上一丢，抄起抹布随便擦了擦满是血的手，译青鸢已经端来金疮药和柳木刮刀。

李啸岚全程一动不动地翻着话本，好像那缝的不是他的伤口似的，就是脸色白，太白了，双唇都像蒙了一层霜，除了被咬破的一处，织着凝固了的褐色的痂。

李秦松凝了他上身长长短短纵横交错的伤疤片刻，这些伤都是他不在浙官这些年李啸岚跟在李琲和桂天同身边留下的，这些伤都不是他经手处理的。

六年...六年了。

他微启了唇，轻叹了气，将都是血垢的擦手布丢在一边铜盆里，布上的血瞬间泡开染红了水。

李秦松说：“演戏罢了，何苦让自己这么伤。没伤着骨头，下次可没这么幸运了。”

李啸岚目不转睛翻页：“下次他们可没那么幸运给跑了。”

李秦松盯着他耳上刚掉痂的伤口，低声：“宁云追没拿到人。”

李啸岚骤然停下翻页动作，抬眸冷厉的目光对上译青鸢的眼睛，译青鸢难为情地点点头。

李啸岚松了夹着书页的指，偏偏头：“宁云追出身樵山，苗宗之后，练的是正门武功，出山便跟了隋王，隋王一身风清雅正，近朱者赤，宁云追走的是正派光明道，偏门的手脚路数他哪来得心应手？还是高看他了。都无妨，袭了玳王旧府，伤了广凉世子，还连带差点要了董元吉养的好狗的命，他们跑不掉的。”

李秦松给他其余不深不浅的伤口上药，问：“段潇，觉得此人如何？”

李啸岚唇上还挂着被那獠牙咬破的伤，入屋的风似乎带着药的苦涩，本脱口而出狐狸，但狐狸柔软的毛尾巴撩过他胸肌，抬眸望他的目光沾着泪花，似在哀求别将它送走。

所以他有点不舍得这词，答：“像青龙台前的云手郎。”

李秦松也对这回答诧异，手头上动作顿了顿，道：“赌坊里云手就算手法再高超也赢不到最后。”

李啸岚：“因为他们不是庄家。”

李秦松：“但庄家也不能一直赢，这样就再无门客上天门了。自古赌坊庄家最容不下老千，凡露黄必砍手。但赌坊若要通杀四家，其实只有一条路。”

李啸岚紧盯着前方：“庄家云手坐一家。”

伤口药上好，李秦松拿干净的抹布擦了手，译青鸢端来一碗药给李啸岚服下，这药混了田七，苦得很，李啸岚又想起了那条奄奄一息的小狐狸，也不知他醒了没。

原来那狐狸只有在疼得晕过去的时候才会收起獠牙，在自己怀里不咬人的时候，还挺软的。

他问正在洗手的爹：“听说段潇活不过三十？”

李秦松：“你既遣了萧四小姐为他断脉，等她回来便见分晓。”

·

"十三快回来！那边是燕南飞了，别去！"

段潇胸口中箭栽入了冰潭，耳边萦绕着这喊声。

箭伤来不及痛，冰冷刺骨的潭水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的身体和神思，冰水堵住他鼻嘴让他无法呼吸，他一点点往下沉，眼前只能看到箭伤的血渲脏了潭水，鲜红血腥将他笼罩包围。

他想挣扎，想爬起来，可是他动不了，就连手指尖也想被固定着一动不能动，太疼了，太冷了，他只能无助地感受着自己身体在不断下沉...他胸腔被冰冷的水充斥，逐渐窒息。

就在他以为要死的时候，忽然被拢入了一个温热的胸膛里，那人温暖的唇吻着自己，他太害怕这个温暖会忽然消失，所以他竭尽全力要咬住。

咬出血了，那人的血滴在他口腔里，腥得让人上瘾。

在他耳边说，“段爷...别死了...”...

“乖些，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