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故会站在上面拿石头砸他,让他逃,让他跑,那壕沟的泥很湿软,发着腥臭,段潇想躲开,却一脚深陷了泥泞摔在着臭泥里。
他脑袋载进去了,那比拳头还大的石头就这么砸在他弓起来的背上,只要他不说话温如故就会一直砸,甚至会跳下来拿麻绳抽他...段潇试过不挣扎了,就这样吧,砸死自己吧。
可每次他快死的时候,他都看到他的义父在教他写字,他的师傅牵着他的手在海边奔跑,他的母亲在家中等他吃饭,他的父亲回来时会给他带新鲜玩意儿...他忽然不舍得死了。
这些微弱的光孤苦地挣扎着,在指引他爬离地狱的路。
因为这些人都死了,所以他不甘心就这么抱着他们留下来的那么一点残光死在阴暗的角落里。
他爬起来,跪着求温如故,给他磕头,求他不要再打自己,哭着求,嘶喊着求,直到温如故转身离开,他才用血肉模糊的双手爬上去。
后来他就不敢再逃了。
他不甘心就这么死了...那些最不该死的人都死了,偏偏最微不足道的他活了下来,自己身上沾染过他们留下的光,是不是也该去用自己的命归还他们的尊严?
他望着李啸岚的双眼,二人对视的许久,段潇眼里的冰凉刺痛着李啸岚的心,李啸岚眸中的炽热灼烧着段潇的痛苦。
李啸岚蓦地笑了笑,说:“你怕死...你怕死...你知道玳王殿下是怎么死的吗?“
段潇给自己倒酒的手颤了一下,酒水落在他虎口。
李啸岚双眼弯弯,望着屏风上的灯影,慢慢地说:“玳王才三十有二...风华正茂,那日他被剥去了铁甲,身上只剩他那件缝缝补补又一年的里衣,衣物被刀□□破被鞭打得破破烂烂,几乎能看到他身上的每一寸,没有一块好的地方,全部都是模糊的血肉...他被悬颈挂在旗杆上当作了人帜,他操刀的手臂只剩下一点皮肉挂在肩膀上摇摇欲坠...他的脸上,身体上,被柔化蛮子刻上他们的字,我认得...写着的都是最下三滥骂人的话...可是玳王殿下的双眼一直是睁着的...他在看着我...看着你们这些为谋私利在朝廷里玩弄权术的人!你们每天晚上是怎么能够安心地闭上眼入睡的!?”
话音落下刹那,他手中酒壶“砰”地砸到笼子上。
那白虎似乎动了动。
李啸岚的眼睛红了一圈,他握紧的拳头只想锤死自己。
久战不休,守备粮仓本就常年缺失那时更加是空虚不足,欧阳弗用兵部八百里勘合急奏朝廷请饷,因为事态紧急,内阁商议下没有从江下江中富饶州府拨调,而是直接从京师开平仓开仓调运五百万应急军饷立刻送往佟浙督府,结果到手的却只有两百万。
后备军粮缺失三军疲脊,佟浙十万守备军,三万都是饿死的。
那日斥侯来报柔化在图南渡口附近准备偷袭,李琲要带两千天相营去突围的时候李啸岚极力制止,李啸岚觉得太危险了,他提出让他去。
但李琲却只是笑笑,拍着他肩膀,说:“哥知道,哥有事,你一定会救哥回来,你还有你的柳河九卫,我可使唤不了他们。但若你出事了,哥可不敢保证能把你救回来了!看好浙官,这就是哥这次给你的唯一军令!”
李啸岚应该坚持的...他那日不应该让李琲就这么带着两千兵就去迎战的!如果不是他没有跟去,李琲就不会死!!
如果不是后备不足,两千天相营是饿着肚子上阵的,也不至于全军覆灭...
李啸岚被烛火刺红了眼,他痛苦笑着望着笼子:“段潇啊段潇...那日你说我不该入笼,可你们把我们的命都捏在你们的手里,我不入笼,怎么救他们啊?”
段潇抬头望着破不了的笼顶,自嘲道:“那你杀了我吧!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你还等什么?李啸岚啊你寂寞了,你才抓着我来玩啊...你什么都没有了,你没有权,没有势,连玳王这个靠山也没有了,天池六镇五十万守备军,北上天相营五万兵,广凉王府废了的玄虎军,没有一个人是你可以用的,空得广凉王世子的爵位又有什么用处?偌大的朝廷,多少奸臣,你也只敢抓着我...但你最后又能得到什么?你要救他们,你要还他们一个清白,你又能拿什么去救?拿什么去还?”
李啸岚也笑:“对啊,我就是寂寞了,我真的太寂寞了,寂寞得对这一个男人想入非非。我寂寞,还不是因为你们?你们杀了我家人,毁了我弟兄,你们坐在暖房里逍遥快活,唱着今宵后/庭花,吃着两岸青花酒,死了的人寒了的骨,你们怎还敢抬头望天日?”
段潇觉得胸口很痛。
他脸色,唇色一点点苍白了下去,他渐渐呼吸不上来了,他青筋尽起的手紧握着笼子来支撑自己,陆文贞在他心上下的毒,变成了一把刀,在切割着心头的肉。
他望着那白虎,那白虎一时变成了陆文贞,一时变成了温如故,一时变成了冯简...他们朝自己挥着刀,扯着那铁链让自己四肢无法动弹。
忽然又变成了舒平安,让自己快跑,不要回头...又变成了段景然,教自己读书写字...他们最后都变成了大海的亡魂,在波涛汹涌中朝自己挥舞着双手求救...
他死死攥住牢笼,苦笑:“对啊,寒了的风骨,销了的忠臣,葬了的金戈,跪了的铁马...是啊,我不敢看啊...我怎敢看啊?!我这样被踩死在泥地里的臭虫,啃食死人肉而苟活的畜生...吃了死人肉,拆了死人骨,最后披着他人皮,我真的很怕...太怕了...”
怕的是所有死了的人都闭不上眼啊!
怕的是自己披着这张叫段潇的死人皮太久而差点忘了自己是穆瑛!
铘州,穆瑛,穆倚臣...
但是燕南飞之后,再无穆倚臣了。
他咬着牙,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握紧了崔让留下来的刀,差一点,差一点就忍不住要往自己胸口刺去。
但他强忍下来了,他咬牙苦劝:“快,走,吧,李,啸,岚...你现在还能走啊!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已经够多了!”
李啸岚似乎察觉出异样,皱了皱眉,他起身低声:“那你呢?你段相岑明明可以在九州同苟且偷生地过完一辈子,罪臣之后,你为什么又要钻进汝京这个笼子...”
怎料他话音刚落,从一边窗户忽然射进来一支箭,这箭正好射中了白虎的后背!
那白虎骤然惊醒,仰天长啸,它眼里忽然明亮着愤怒的凶光,他缓缓爬起来,连带着身上的铁链在铿锵作响。
它怒视着段潇,朝他张开血盆大口一声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