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笼罢了,所有人都在这个牢笼里,这又能算得了什么?
段潇抬手进铁笼的姿态清冷高傲地如同他掀开了新娘轿的垂怜,手中一壶酒,指尖夹着一只金酒盏,手指微曲的幅度刚好构画出了苍白的指骨贴着清透的肌肤,食指上的银指环销退了光泽。
他太孤傲了,这张周正清洌的脸带着他疏离的神情,就连他入笼的动作都像是被陷害的清冷名士。
但在李啸岚眼里,段潇就是一只白狐狸,他从自己面前转身离开时余光留下的轻狂都像一只沾沾自喜的狐狸...
一只在深山老林中狡黠觊觎着猎狼的媚狐,他主动献身进的牢笼,却对着那自以为成了胜者露出了奸黠的狡笑。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这铁笼巨大,足足有半个楼顶般高,宽敞得能在里面放下一张龙床,白虎瑟缩趴在角落只占了一角之地,段潇在另一边安然席地而坐,似若无旁人,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敬的李啸岚。
李啸岚后悔了,因为他忽然却惊愕地意识到,无论自己用什么手段来对段潇,只要不弄死他,这条白狐永远都不会屈服。
他永远都在自己的手段中对自己发出嘲弄,就连自己将他踩在脚底,他都会吐着血对自己笑,好像在说:“中计了吧,小狼?”
这么单薄的一个人,这么好像风一吹就能吹倒的一个人,可他竟好像什么都不怕,他对自己的撩拨就像温火,自己越是煽风想要熄灭,它却像漫天遍野的野草,越烧越旺。
李啸岚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心里讪笑,李琲和傅盏春,原来就是被这种人害死的。
这种活得像烂泥一样没有尊严底线的人...
五万天相营,十万守备军,就是活生生地饿死在这些披着人皮的臭虫手里。
他们在李梁朝廷上豪赌,玩弄权术之中,所有为了保护他们的边疆战士都不过是筹码,可以随手丢在天门台。他们金缕衣青花酒笑欢颜,五十万边军只剩下马革裹尸。
姚谆说得对,他喝不惯江中的酒...那是因为他看不起这些造工清冽只为在今宵一夜助兴的酒!
一镶金,一镶金...一剑楼兰破冰霜,炼铁骨,笑金凉!一口镶金酒,再战十万沙!那是断头酒,数十万视边防为家的战士的断头酒!
他什么都没有了。
那个牵着他的手引他走上正途的李琲,会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身边的傅盏春,都死了。
十万里笑黄沙,就像一场死了的旧梦。
过了子夜,所有人都离开了,酒过三巡,李骋被崔让灌得醉如狗,搂着谢小昭已经亲热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崔让让他俩回房再搞,安之若和萧歧崔信相继离开。
崔让离开前端详了李啸岚许久,李啸岚只顾着自己吃酒看舞,沉醉其中,崔让摇摇头起身,撤了歌舞,在李啸岚的伤口上拍了一巴掌。
李啸岚骤然震了虎躯,瞪着崔让。
崔让起身走到笼子旁,怜惜地叹了口气摇摇头,将小刀扔进笼子里,说:“李十三是混账东西,我崔三心肠子软,瞧不得这种人渣,但他是爷,我就一破同知,爱莫能助。今儿你赏了我一场好戏,哥哥我送你个人情。要活着出来,拿这小刀杀了李十三,我崔时渊拿我的项上人头和崔家荣耀担保,保你无事!”
段潇莞尔片刻,纤手拾起那小刀,单手扶着笼身,指骨和青筋若隐若现,抬头幽幽望向崔让。
雪白的颈被火光照得泛着温暖迷人的橘光,那双眼不知什么时候红的一圈,眸中噙的水光在人的心房荡起了一圈涟漪。
崔让不好男色,却在这人畜无害的浅笑中失了一瞬的神。
段潇轻声:“那相岑在此谢过崔三公子。”
崔让骤然回头望向李啸岚,只见李啸岚正皱眉盯着段潇。
我操!真他妈是条狐狸!
崔让离开后,就剩下他俩了。暖光如烁的宴客厅,一人,一笼,一人,一虎。
他们谁也没说话,段潇敛去了脸上浅笑,他凉薄地凝视着对面奄奄一息趴在笼子里的白虎,多么漂亮的白虎啊,兽中之王,本该在雪山林中桀骜奔跑,怎么沦落到要和自己待在一个笼中?
李啸岚盯着他:“有什么是你段相岑怕的?”
段潇目不转睛:“你啊,李世子,我说过了,我怕你。”
段潇僵硬的身体倚靠着笼身,他竖起一条腿,手搭在膝盖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说:“我曾经也在一个巨大的牢笼里待过,我手上,脚上,也都像它那样锁着铁链,我也被断了腿,我也逃不掉,那个牢笼里有噬人的恶鬼,也有从神坛掉落下来的凶神...那时候我很害怕,我怕我余生都要在这个暗无天日,阴湿恶臭的牢笼里痛苦地活着...”
李啸岚:“那你怎么不死了算了?”
段潇缓缓将目光投向李啸岚,李啸岚被他那凄冷的目光慑住了,他的心好像被一支冰做的冷箭穿过,流着血。
段潇嫣然一笑:“我也说过了呀世子爷,我怕死啊。”
怎么没想过去死呢?
但他每次想过放弃的时候,他怀里紧抱着的那些曾经温暖过他的微弱的光都会忽然地刺痛着他胸口。
在燕南飞那个巨大的牢笼里,只要他一跑,那铁链就会扯住他的手脚,那冰冷的铁就会像钝刀一样割裂着他的皮肤,等他的手脚上那层单薄的皮破了,那铁链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啃食他的血肉。
他跑不动,被温如故发现他想逃,就会被他抓住,扔在那个壕沟里毒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