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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苦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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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只狐狸,油光亮滑的狐狸。

这狐狸身上带着一阵清浅的药味,只有凑得这般近,带着活人身上的温热催促在自己身侧的时候才能闻到。

而这药味里带着点难以察觉的幽香。

李啸岚不喜欢药味,一点都不喜欢,甚至厌恶,憎恨。

自打他有记忆以来他每天晚上都要喝药,那药很苦,还会在自己唇齿留下一整天的干涩,而且这药喝下去之后浑身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会生痛,好像有千万把生锈的钝刀将他的血肉绞烂,重锤将他的每一根骨头打碎,然后在接下来的一整晚里撕扯着他的筋骨来重新拼合,直到第二天晚上又要重蹈覆辙一次这种痛苦。

小时候他发疯一样吵着闹着不愿意喝,打碎的碗在桂家府上自己院子的墙角堆成了小山。

他舅舅桂天同会骂他打他,李啸岚却会在桂天同抓住他灌他喝下去的时候一口咬住他的手咬出血,然后从他铁山一样的臂弯里挣脱逃跑。

但姚九霄会拿着药坐在他身边,轻轻摸着他小脑袋,对他说,只要喝了第二天就教他骑射,李啸岚就喝了。

天底下所有人都会骗他,但他师傅不会。

桂天同说,这药只要吃到十七岁,他这辈子都不用再吃了。

他知道,他们将他放养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要让朝廷所有人,北防三部,甚至天下人渐渐都模糊了他的踪影和迹象——包括他一直在用吃药来篡改自己齿龄体征这件事。

一年,两年,三年,又一年,又一年...

这种痛苦伴随着他长大,他曾经以为自己会习惯的,可慢慢他发现随着自己身体渐长,逐渐成长的体魄对这药性的反抗只会越加深,疼痛也只会一点点的加剧。

十三四岁的时候有天夜里他因为痛得无法忍受,骑着他的烈马冲奔向西。

他在林中射猎了一只豺后拿着自己的七杀一下又一下地砍杀在那畜生身上,那畜生一开始还在挣扎反抗,但后来倒在血泊里就再也没动了。

畜生腥臭温热的血沾满了李啸岚的脸,他的全身,他却好像忽然没那么痛了。

在刀锋刺穿那张皮囊,在那畜生痛苦挣扎反抗却被自己禁锢而无法逃脱,在它流着泪嘶叫的时候,好像也在一点点地释放着身体里,心口上的疼痛。

这些年来他痛恨自己无法掌控的痛苦在一点点挑衅和蚕食着自己的意志和灵魂...他第一次对欲望的放纵却让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痛快...

掌控掠杀痛苦的快/感让他成了林中的恶兽。

直到山中晨雾缭绕,他和他的小狼孤独地跪在那早已被他刺穿成烂肉的畜生身边,血肉的腥臭将他包围,他脸上,身上,都是血,他嘶啸在浓雾里,惊起的寒鸦扑腾出了林子。

那日他一路在林中厮杀,所到之处血肉模糊了泥土,直到两天后惊动了浙官的李琲,李琲才亲自出马带上傅盏春将他逮住。

李琲二人合力抓住他的时候李啸岚已经不像一个人了,他都不会说话只会像野兽一样嘶叫。

他身上都是伤...脏得像泥潭沼泽里的野兽,和那些死在他手里的野兽没有区别。

傅盏春在训斥狗子,斥责它怎么不知道拦着自己主人,狗子耷拉着脑袋。

他们二人坐在湖边,李啸岚脱了肮脏发臭的衣袍,李琲那自己的小帕子一点点地帮他擦拭着身上的污垢,清理着伤口。

李啸岚那时候觉得很冷。

李琲说,每个人要活下来都不容易,每个人都会有各种各样的痛苦,这些痛苦自出生就会伴随到我们死的那天,无人例外,唯一可以断绝痛苦的只有死亡。

但如果你要活下去,你要抗争的是命运和不公,不该是你自己的痛苦——和痛苦厮杀最后只会将自己杀掉。。

杀欲,色/欲,权欲,欲为众苦因,损害逾蛇螫【1】。放纵让你片刻逃离痛苦,但不会让你解脱,只会让你为了逃避而一点点在欲望中迷失了自己。

痛苦应该要让你变得更强大,而不是沦为它的丧家恶殍。

后来李琲死了。

再也没有人帮自己擦身了。

他余生的痛苦又多一笔了。

这点药味都会勾起那点撕心裂肺的疼,所以他憎,他恨,他不喜欢。

烛光映在墙上的人影斑驳,段潇站在自己身边替自己耳朵的伤口上药,自己的身影融在他的影子里,他的影子也渗进了自己影子。

段潇一只手轻轻抬起自己的下巴,他的手很冷,就像他的人一样,修长的手在轻扶自己下巴颌时曲起的弧度更显衬着他手指的骨节分明。

指尖的苍白勾着人跳动的心脏,指腹划过肌肤的瞬间都像那微弱的烛火燃烧着自己的每一寸皮肤。

这只是一只手,而已,还是奸佞之臣的手...沾了多少血啊,玳王的血,傅盏春的血,五万天相营的血...该斩断的,该锁起来的。

这手简单的一个动作的篇幅,在李啸岚眼里都带着不屑的挑衅。他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着这只手触碰自己的刹那,浑身都像被火星刺激。

李啸岚想用红绳将这双手从手腕紧紧地束缚起来,红绳在手腕苍白脆弱的肌肤上留下勒痕,他想看这双白皙嶙峋的手挣扎然后泛起青筋,却又无力逃脱的绝望。

就像当年那些被他抓捕然后挣扎求生的野兽那样。

段潇另一只手拿着沾了水的帕子在给他耳上的伤口清理,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冰凉的小尾指不小心地蹭过他耳阔,他觉得自己耳朵有点烫,随即伤口沾上水的时候发出的刺痛和冰凉却让李啸岚有一瞬间感到享受。

他仰头灌了一盏冷酒,仰头的动作刚好让伤口在帕子上刮了一下。

他小声地一声“嘶”。

段潇松开手:“把你弄疼了?”

李啸岚:“要讨好我是不是也该把你伺候那些阉人那套拿出来?”

段潇重新沾湿帕子,动作更轻了:“不舒服吗?但你的耳朵红到根了。”

李啸岚明知这是挑衅,撩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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