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大木箱的翻盖,里面又是满载载的书,这些书不新,许多的书封都缺了角,页面都泛黄了,好些还有被火星烫过留下的乌黑——就跟段潇书架上的所有书卷一样,残旧。
段潇却欣喜得很,他绑起袖口一摞一摞得捣出来放在案上,动作轻细得很,就怕哪本吊着苟延残喘的稍微使点劲儿就碎了。
袁拂衣单膝半蹲在木箱旁把书捞出来然后递给段潇,见他嘴角就没下去过,哂他道:"你有这五万两盘那白狗,就该拿那白花花的银子去置些新本,你这小猢狲就是没良心,只知道给你师叔添活,人家锦衣卫抄家都往那金银珠宝伸手,就我寒碜,只捞着这些破烂。"
段潇一边翻着其中一本旧注的《左传》一边笑道:"这师叔就不懂了,许多商贾新官收藏古今典籍都只是为了充场面,但也因为他们的虚荣不少遗书都在他们手里。这些人啊,弃宅先弃书,这些书也是可惜,而且他们手上的许多大儒标注的现在都是孤本了,就算往书局里去,那也都是多少银子都寻不来。"
袁拂衣见他只顾低着头翻书,连从自己手里接过都给置边儿了,轻笑着摇摇头,他开心就行,最难就是看这小猢狲真心笑,也不枉千里迢迢也给他搬了这么一大箱子回来,自己起来把那些书给他排放到架上。
段潇靠着书案倚着,抬头望去,问:"对了,前几日月娘儿还问我呢,这回你去的江上地方办事儿,有没查着什么?”
袁拂衣摇摇头:“天大地大寻一个生死未卜的人那就是大海捞针,也就是尽人事,也好让她带着念想罢了。”
他说到这忽然停了下来,捏着一本书朝他走来,道:“不过说到这有一事,我这回给自己腾了些几日,想着都到铄北了不如再往北去瞧瞧,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有月娘儿要找那人的音讯,结果到长白的时候,竟被我碰上了另一个人。”
段潇不以为然:“什么人?”
“广凉王的弟弟,荣郡王。”
段潇骤然将书倒扣在腿上:“荣郡王李明彰?”
袁拂衣点点头:“咱都只晓得那荣郡王是个败家纨绔,这些年一直在告图长白那些地方厮混,从不回家也不理家里的事情,连他哥都不知道他下落,就连当年郡主断腿了他也没去看一眼,所以当年朝廷要广凉王一家回京的时候也才放着他不管。结果我那日见了他,他跟他大哥李秦松一点都不像,那体格那风采,还有那眼神儿...反倒全承了他爹李阕...李啸岚那小子的体魄,倒像他叔。”
段潇眉心微蹙,转身望向墙上那地图,只盯着最东北一角的长白,沉吟片刻,指腹轻擦着地图,从江中淮南道一直抚至浙官,二指最后停在了图南渡。
他轻声说:“师叔,你知道李啸岚今晚踹我那一脚为的什么吗?是为了韦英上报朝廷的那一百万两筹粮...他根本不明白为官之道,也不知道这朝野上下的生存之道。他不该留下来的,广凉李氏忠臣名将,这辈就剩他一人了。年少急躁,沉不住气...广凉李氏...当年四大名将之首的广凉王李阕这一脉到他这里,也算是到头了...”
袁拂衣在书架后排着书,瞥他一眼,低声道:“可你有没有想过,李啸岚回来之后走的每一步,都走得特别稳。”
段潇回头望着他,皱了皱眉。
袁拂衣道:“你想想,他回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求陛下一个公允,你说他鲁莽不知朝局也好,初生牛犊不怕虎也罢,但他确确实实喊出陛下这些年来的敢想不敢做。”
“...陛下性子优柔寡断,他的这个皇位是偷来的,他是江中集团捧他上来的,他不懂怎么治国,他又要银子,他只能倚靠集团,但他也恨集团怕他们,所以他根本不敢对他们动手,这些年来一直都是敢怒不敢言,可是李啸岚这一回来就替他喊了一声响亮的,给了陛下一个要肃清集团的借口,这样一来陛下一定会保住他的性命。”
段潇垂眸凝思,眉心越皱越紧,走到袁拂衣身边,将他方才摆上架的书抽了下来——他摆错地方了。
袁拂衣耸耸肩,又抱了一摞书,继续道:“接着呢?接着他把你砸了,那就是对东厂和集团宣战了。你是董元吉的人,也是段景然的儿子,当年害了郡主这次害了玳王,他敢砸了经历司,就是告诉京师所有人,他连你...董元吉亲手捧上来的人都敢砸,他就也敢把他们都砸了。他做了陛下一直想做的事情,陛下就不会放他走的。但是这样一来天池六镇就没有武官坐镇了,六边重镇和铘铄二州不同江中江下地方,不能只靠抚,更要镇!”
段潇接着说:“所以那天陛下召内阁议事的时候,如果他们一上来便直接向陛下提这么个名不经传的诸则西上调佟浙督府去管辖五十万的边军,莫说是安如盛和萧茕山得有异议,就是陛下自己也该觉得奇怪。但他们恰恰反其道而行,先安安静静地让萧茕山和景新华掏出两个陛下最不愿意听到的人选,萧家提携上来的韩百川,还有陛下要用来做挡箭牌的李寒洲...”
“...先让他们争起来,也让陛下就这么以为他只有这两个选择而在这两个烫手山芋中举棋不定的时候,再给他一个缓冲的选项...陛下是没得选,但这诸则西这时反倒成了他最满意的人选。”
袁拂衣忽然放下手里的书走到地图前:“当年成祖涫周起义,推翻前朝平定江山建立李梁一统,建朝之后,功臣皆封。当年一直跟在他身边随他南征北战的亲信名将里大多都是江中地方出来的,昭南安氏,泉琅言氏,祁川萧氏,坪湖崔氏,清州蓝氏,太桥应氏...这些人看不起江下和江上的人,这才有了后来的江中集团。”
后来文烈年间,安家势旺,安如盛入阁为辅,后来又扶植李庆云登上皇位后更坐稳了内阁首辅的位置。
袁拂衣指了指江下九州同的地方,说:“当年段景然出事之后,安如盛就立刻放了他的外戚白显澜下去做九州同水师总兵,他的门生周隼上任了龙江道操江都御史,没几年白显澜加爵靖南侯,现在九州同都是白家的地盘。九州同什么地方?虎台港的文曲关是李梁进出东海贸易的唯一通道,所有的入关西洋火器都只能走九州同。九州同现在是白家的,也就是他安家的。”
说罢他的指头移到西北西云一片,再东行至蓟中梳茶关一圈,他在上面点了点,道:“西云有桂家军,蓟中有阎家铺,他没法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