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自己这“大逆不道”的念头吓到了，整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里，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令人心慌意乱的思绪。

这一夜，路时于睡得极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时而是在人间绝望的皇城，时而是旻辰带着笑意的深邃眼眸，时而是自己追问“什么是爱”的懵懂样子……

接下来的两天，旻辰竟破天荒地没有出现在浮空岛。

路时于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隐隐有些……失落。

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每日照常练琴、研读乐谱，偶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修炼一会儿术法，或是带着叽叽喳喳的胡烨下仙界或者人间其他地方逛逛，试图用忙碌填满所有时间，不让自己去深想那个问题，以及那个问出问题的人。

但他知道，躲不过的。

有些东西，一旦被点破，就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

第三天清晨，他站在琴台边，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需要去给旻辰一个答案，不是为了满足对方的好奇心，而是为了……对自己有一个交代。

第四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路时于便起来了；他换上了一身惯常穿的玄黄色宽袍，墨发用玉簪简单束起，神色平静，唯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出一丝紧张。

他直接去了战神殿。

清晨的战神殿格外肃静，巡逻的神兵见到他，并未阻拦，恭敬地行礼后便悄然退开。

他凭着记忆，走向旻辰寝殿的方向。

站在那扇雕刻着繁复战纹的殿门外，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极轻地叩了三下。

门很快被从里面打开。

旻辰似乎也是刚起，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后，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寝衣，领口微敞，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平坦结实的胸膛。

他身上还带着清晨洗漱后的湿润水汽，少了几分平日的凛冽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随性。

看到门外站着的路时于，旻辰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随即化为深邃的笑意：“今天怎么这么早过来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低哑，格外磁性。

路时于的耳根控制不住地又有点发热，他强迫自己直视旻辰的眼睛，尽管心跳如擂鼓，语气却尽量保持平稳：

“我……你那个问题，我有答案了。”

旻辰眼眸深处的笑意微微收敛，变得更为幽深。

他侧身让开通道：“进来聊。”

路时于走进寝殿，这里的布置一如旻辰其人，简洁、冷硬、大气，并无过多装饰，却处处透着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旻辰随手给他倒了杯热茶，氤氲的雾气稍稍缓和了空气中无形的紧绷感；他在路时于对面坐下，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说吧。”

路时于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微微用力；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组织着语言，声音不高，却清晰：

“人间一世，于我而言，爱别离、求不得……并非源于男女情爱。”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所体会的‘爱’，或许更近乎……一种广泛的牵绊与责任。对家国百姓的不忍与守护，对脚下山河的眷恋，对承诺的坚守……甚至是对记忆中某一瞬温暖的执着追寻。”

他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坦诚：“这种‘爱’，会让人甘愿付出一切，包括生命。它不一定是欢愉的，甚至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和牺牲，但它……真实存在。”

旻辰静静地听着，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眸色深沉如海：“哦？理解得这般深刻？”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带着探究，

“看来……是在人间遇到了让你领悟至此的……具体的人？是哪家的姑娘？或是……公子？求而不得，故而感悟尤深？”

“不是！”路时于立刻反驳，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拔高，“我没有看上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我只是……”

他猛地刹住话头，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脸颊又开始发烫。

“只是什么？”

旻辰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他身体前倾，一股压迫感无声地弥漫开来，紧紧锁住路时于，

“既不是哪家公子，也不是姑娘……难不成，”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清晰，仿佛重锤敲在路时予的心上，

“让你体会到这般‘求不得’之憾的，是你遇到的那个……来去无踪、连真容都未曾让你看清的——郎中？”

路时于听到旻辰那句直指“郎中”的问话，以及那骤然迫近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力，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撕裂空间逃离此地。

但他硬生生按下了这种本能般的冲动，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让他维持着表面的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