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长笑哈哈地说：“吃淡点好，吃咸了身体发炎，病了怎么做好工作呢？”
书记问顾習之：“你吃着有没有味儿？”
顾習之答：“书记，我吃啥都香。”
书记笑了一声，说了几句场面话，继续喝粥。
眼看几人的碗就要见底，顾習之心里泛起嘀咕：不会只是叫自己过来一起吃早饭吧？
“哎呀——舒坦。”书记将碗里的粥喝尽，舒服地呼出一口气，随后抽了两张纸靠在椅背上擦嘴，漫不经心道，“小顾同志在省里做什么的？”
终于。
顾習之：“在省博学术研究部做助理研究员，现在借调到文旅厅事业发展处。”
“噢，瑾瑜那儿。”书记点点头，“跟着瑾瑜好哇，跟着瑾瑜有前途。”
说罢，他突然正面打量起顾習之来，似笑非笑道：“你在咱们这儿也待了不少日子，以你的调研，你觉得咱们这项目能成么？”
顾習之说：“初步来看，咱们有丰富的民族资源，自然环境优美，前期建设基础牢靠，群众和政府支持，国际上也有许多类似的成功案例可以借鉴。只要咱们上下一心，一处使劲，项目肯定是能顺利推进的。只是……”
“只是什么？”县长吸了一口豆浆。
顾習之面露犹豫。书记右手一抬：“都是自己人，说吧，我们也想听听专业意见。”
“只是咱们这儿灾害频发，企业商家考虑到安全和经济损失，可能会比较慎重。”
书记直起腰，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笑问：“那你说怎么办呢？”
尽管他姿态轻松，但语气像是在审问。
以前的调研员调研结束就走，头一回见到硬要留下来的。再加上顾習之这副清流做派，人家住酒店，她要住村里，请她吃饭就吃一顿，请她喝酒说酒精过敏，请她唱歌说五音不全，送东西说有规定不能收。走访是一个人一个人的访，不是一户一户的访，很难不怀疑是不是纪委派来的。
但偷偷调查她的履历档案并多方打听再三确认后，她和纪委的确毫无关系。
那就奇怪了，真有这么认真工作的人？
人只会相信自己相信的事。
也不是没怀疑过叶瑾瑜。书记找了郑燕，委婉地问她叶瑾瑜是否知道怀玉县的情况，是否有可能派人来调查。郑燕说她这儿媳是闺秀，没干过基层，不做苦活，捧着资源领了个闲差，顶了老处长的位置就到头了，不成气候。
意思很明确，不用在意。
郑燕还抱怨结婚这么多年，孩子也没有，尽做一些没用的，说要以事业为重，有个屁的事业，瞎搞。
书记又委婉地提起顾習之。
她说读博士的都痴傻，不落地的。
顾習之也确如读书读傻了的：“一，全面拉网排查，重新评估建级。二，灾害风险高、人群密集的地区，考虑生态移民，应搬尽搬；风险一般、人群不密集的地区，植草造林、限制新增建房。三，专项专款，根据评估数据和历年救灾情况，常设一笔灾害治理资金。四，修订应急预案，明确预警信号、撤离路线、安置场所和责任人，并储备应急物资。五，建议将灾害防治工作纳入年度绩效考核。六，加强宣传教育。”
“嚯！”县长拿着筷子拍手，“小同志你很会汇报啊！”
书记听完这些，笑笑：“我问的是企业不来怎么办，不是问怎么治理灾害，你偏题了。”
顾習之突然较真起来：“治标不治本怎么行呢？如果我们不拿出安全方案，企业怎么会来？我们连自己人的生命财产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外来企业和商人的生命财产？”
语气稍显激动，把书记县长说呆了，面面相觑。
一旁沉默许久的副主任赶紧打圆场：“哎呀，小顾你一心为县里考虑，工作大家有目共睹，我们都明白的。你看你劳累过度，是不是还没退烧呢？”
顾習之像听不明白话似的，继续道：“书记，我中学——”
“哎哎哎，吃完饭再说吧！”
书记看了一眼副主任，摆手：“没事，你继续。”
“书记！”顾習之流露出伤感，“我中学的时候来过怀玉县，那时那个风情街刚开，都是游客，可热闹了！可没几天，这里开始下暴雨，山体滑坡差点埋了这条街，我在电视上看到死了好多人，所有人都在哭，记者也在哭……书记，我对这个地方是有感情的啊！”
一旁的副主任满脸无语。说这个干嘛啊？难不成要书记体谅你的心情吗？他瞥了一眼顾習之，突然怀疑她到底长没长脑子，郑总这么老练怎么会看上她？
不，不对。有可能就是因为她没脑子。
有钱的土老板心里都做着个上学时期的班花梦，像她这样长的好看学历又高却不通人事的清纯小白花，拿去做人情债最合适了。
想到这里副主任又不满起来。他不满家中不爱化妆身材走样的黄脸妇人，也不满天天吵闹啼哭的幼童，更不满郑总不正眼看自己，不满县长书记只让自己当个传声筒。
无法进入核心圈，就无法赚更多的钱，就无法以钱养权，就无法实现抱负。
他看着顾習之，突然觉得做女人也不错，不用有脑子，不用那么辛苦，嫁得好就行了。或者都不用嫁。
正当副主任暗恨命运不公时，书记沉吟：“啊……你的心情我理解……你是好同志。”
没下文了。
顾習之肃道：“叶处长说省里关心怀玉县，她也一直想发动力量在这里做项目，前期调研积累了经验，我们不缺资源，也不差政策扶持，唯一的难题，就是灾害。这个问题不解，再多的投入都是竹篮打水。这次我亲眼看到了灾害发生的过程，也发现预警和响应中的诸多问题，我会将这些问题写进报告。”
书记反应了几秒，问：“你发现什么问题？”
顾習之又绕了回去：“一，监测预警不够及时，也没有落实专职监测员。这次灾害是受灾村民第一时间发现，然后奔走相告，说明咱们的应急管理非常有问题。二，我所在的畲乡人口密集，但却是灾害频发的地区。走访时村民也说这里经常会走山，房子建了倒倒了建，耕地也被毁了。这种情况就应该尽快制定搬迁安置方案。三，我撤离并非按照撤离路线，沿路也没看见安置场所。四，咱们的宣传还是薄弱的，走访的时候只有宣传栏里有相关的普及知识，我们的广播、演练还是要跟上来。”
“……”
“……”
“……”
破密的硬盘里也是这些东西。
确实读书读傻了。
沉默几秒后，书记摆手笑道：“看来你的调查很详实，回去以后把报告写成了，也给我们一份，你提的问题和建议都很实在，我们研究研究。”
顾習之谦虚几句后，书记拍了拍一旁的副主任：“你不是捡到一部手机嘛。”
副主任愣了半秒：“哦对对。”随后看向顾習之：“你说你怎么把手机落在我这儿了？真是不小心。这几天太忙，我忘了给你送过去，一会儿跟我上办公室拿去。”
怕顾習之听不明白乱说话，他又强调了一遍：“听明白了嘛，跟我去办公室拿，下次别丢了。”
顾習之点头：“好的。”
书记又问：“你来这么久，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和我们说说，一定给你解决。”
顺水推舟，顾習之佯装不好意思，说：“是有件事……我值钱的东西不见了。”
……
招待所，客房大姨怒气冲冲地推门而出，伞也不打，骂骂咧咧地往外走。
拐至某处正取电动车，突然头顶的雨停了，紧接着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疑惑地转头，是昨晚值班的黄静。
“咦？你咋在这儿？我听娟儿说你不干啦，回老家啦？还没走？”
黄静点点头：“不干了，收拾行李呢。”
“哎，”大姨丧着脸，“我也不干了，他们说我偷东西，我C我都干多少年了我什么人谁还不知道吗？我——”
“先别说这个了姐，”黄静露出笑脸，“你要不跟我去南城吧，有个大酒店，缺人，包吃住，工资还给的高，一个月这个数呢！”她比了个七，“做得好还有的加！”
“这么多？”这比现在的工资高了一倍多，大姨半信半疑，“蒙我呢？”
“不骗你，我已经和那边联系上了，你跟我去吧！”
“你别被那个、那个啥玩意儿来着，哦传销骗了哦！”
“啧，不是，正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