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从中午爬至晚上。
顾習之把会议室的每一把椅子都坐了一遍。
“咚咚——”
她立即从椅子上弹射起来,向门口投去目光。
“顾研究员,您的晚饭。”
期待落空,随之而来是更多的烦躁。她又坐回去,没好气地冷笑:“每次送饭还派不同的人呢?”
送中饭的小姑娘换成了看守她的其中一人,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什么。那人讪笑着将餐盒放到顾習之面前,解释道:“食堂下班了,我给您送。”
虽然知道结果,顾習之仍问了一句:“书记什么时候来?”
那人不回答,摇摇头,走了。
门咔嗒一声合上。
顾習之瘫坐,像被抽走骨头一般,从椅背上一寸一寸往下滑,脑袋后仰卡在椅子里,望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发呆。她眯起眼睛,耳边隐约传来风声雨声。盯得久了,视网膜上残留着灯管的暗影,即使闭上眼睛,眼前也是一条一条紫色的光斑。
后脑勺抵着硬邦邦的椅边,硌得疼了也懒得动。空调的送风口正对着自己的脸,说不清是冷风还是暖风细细吹来,吹得额前的头发微微颤动。
本来还觉得有点冷,现在似乎失去了感知温度的反应。不过吞咽的时候嗓子有点疼,这就是要感冒的前兆了。
经常被留置的人应该知道,人的记忆力在这段时间是出奇的好,什么陈谷子烂芝麻的事都能想起来。不必质问,只需不问,普通人三日之内,必定自证其罪,甚至连小时候掏鸟蛋偷西瓜的事都抢着认。
不过顾習之没掏过鸟蛋也没偷过西瓜,她开始反省小时候元宵节,自己经常趁外婆不注意,把碗里的元宵倒在顾行舟、顾济瀚或钱锴碗里,然后迅速下桌大喊自己吃完了跑到院子里藏起来。
没招啊,不爱吃,真不爱吃。
想到这里,顾習之猛然睁开眼,坐直敲桌子,恍然大悟般:怪不得钱锴这么听话呢,原来是以为我对他好!
接着她又有一丝丝内疚了:确实不太人道哈。
饭后她绕着长桌走了几圈,又站在窗边看了会雨,最后困了趴在桌上睡去。醒来时脖子僵了,嘴角压出桌面纹路,嗓子也更疼了。
3点,天还未亮,走廊里的灯亮了一宿。
“阿嚏!”顾習之痛苦地打了个喷嚏,抱住自己用力在胳膊上搓了搓。
“咚咚!”
夜半突来的敲门声吓了顾習之一跳,她紧张地看向门口。
“吱呀——”
门被推开。
“师姐?”
顾習之一听,不禁悄悄“啧”了一声。
季晚秋一手提着塑料袋,一手拿着一条毯子走进来。
“还好吗?”她看顾習之睡眼惺忪,脸色也不好,担心地说:“夜晚冷,给你带了条毯子。”
顾習之也不客气,接过裹到自己身上。
“有热水,喝一点暖和暖和。”季晚秋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杯盖递给她。
保温杯是顾習之的。她望着杯口上升盘旋的白雾,喃喃道:“去了我房里查不到,就让你过来。”
“啊…”声音太小,还有些沙哑,季晚秋没听清,“什么?”
顾習之抬起头。
隔着氤氲,季晚秋看到顾習之淡淡的笑容,但眼神又凉又薄。她用了些力气,提高音量:“我说,这里有监控或录音吗?你要录下我们的对话吗?”
这回听清了,季晚秋滚了滚喉咙。
顾習之叹了口气:“谢谢你的毛毯和热水,你走吧。”
季晚秋将保温杯放到桌上,拉开她身旁的椅子坐下,沉默两秒,说:“我没有带通讯设备,这里也没有任何监控。”
顾習之苦笑:“好的。既然书记不愿见我,我什么时候能离开?”
季晚秋没回答,问:“师姐,我能相信你吗?”
顾習之反问:“我能相信你吗?”
季晚秋直截了当:“主任说你认识郑总,你认识吗?”
顾習之还是相同的那句话:“我该认识吗?”
“你不用绕弯子,我说了我没带设备,”季晚秋有些恼,“不信你可以搜。”
顾習之听后,从鼻腔里轻哼一声。“白天去了主任办公室,我发现他的衣柜很有趣。”她笑着说,“柜门之间隐约有亮光。”
如果是封闭的,不可能有光。如果有光,后面必定有空间。
季晚秋忖了两秒。顾習之见她眉目间的神色不像知情,就明白她也并非全然清楚怀玉县的情况。
日间副主任说“同志内部也不都团结一致”,看来是相当的实话。
从进入会议室到现在,顾習之也并不都在反省自己。根据已掌握的零碎信息,她逐渐在脑海中建构起一个待证的事实。
省里想建设大小坞垄,县里便做高土地评估,郑总拿着注水的土地去募资,找几个投资商炒起来,左右倒腾一下,将溢价的部分收入自己人的口袋。建设也建设,只是就拿省里的补贴拨款建设,做随便一点的政绩工程建设。再贪点就像那些茶树一样,在利民工程上造假。
怀玉县时常发生滑坡,严重的话还有泥石流。救灾抢险和灾后重建本身又要许多钱,正好作为多年无法发展的理由,天然成为贪腐的遮障。
叶瑾瑜曾派心腹来怀玉,名义文旅调研,实则同时悄悄走访搜集历年滑坡和泥石流的频次和灾情。
由于郑总是她婆婆,县里默认她是自己人,多少知情,并未多留心,这才得以这些不见天日的资料。
她指着越来越高的频次,越来越严重的险情,问:“你觉得这是天灾还是人祸?”
顾習之不语,她又说:“我都能发现的问题,气象局和资源局发现不了吗?”
那一刻,顾習之重新琢磨着吴馆长的话:去了厅里,听且只听叶瑾瑜的。
她原以为他只是在告诉自己只需要对直系领导负责,现在品来似乎多了些不同的意味。
年年复年年,土地流疮流脓。为了安抚畲乡民众,县里变着法儿的给钱:灾后补偿、就业补贴、交通补贴、医疗补贴,孩子考上大学给奖励,学费政府出。一年四季,季季有钱发。
走访的时候,有个老汉喝多了,拉着顾習之不停地感谢政府。说钱虽然不多,但一年攒下来也不少,够喝酒吃肉的,比自己出去打工强。老雷变了脸,赶紧拉着他说:你醉了醉了,回去睡觉去。
顾習之在想这些的时候,想起了清源、岚河。
此时如彼时。林海声给过提示了。
沮丧感又在心底一点点漫开。
更复杂的是,现下还有一事不明:杜卓贤是否真的在往内地洗钱?县里知不知情?有没有主动推动?
……
该怎么办?
要做什么?
不行,不行……
不能再想了……
……我又多管闲事了吗?
……我又贱了吗?
我没用。
熟悉的悲凉感又出现了。顾習之屏住呼吸,摸向腕间的手表,不停地抚着。
季晚秋眼见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散去,脸色也更加惨白,紧张地伸出手,却又在即将触到她的肩膀时收回。
她有女朋友了,不要引起误会。
季晚秋抿了抿唇,压下一些不明所以的情绪,关切地问:“你不舒服吗?”
顾習之深呼吸,缓缓吐气:“我不舒服就能走吗?”
季晚秋愣住。
头越来越晕,顾習之强撑着说:“我累了,你要是真的关心我,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