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政府大楼顶楼东侧，县委办。

“咚咚咚——”

“进来。”

推门，玄关左侧墙边立着个简易衣架，挂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和一把黑色长柄伞。

办公室是经典配套，白色地砖，黑色皮沙发，猪肝色实木办公桌和书柜，台灯旁边放着红旗。

不过在办公椅上坐着的是办公室副主任。

这人顾習之见过两回。第一回见面是厅里巡视组下来，除了时不时会偷瞄自己外，还算正常，等第二回顾習之单独过来报到时，就放肆了。不仅眼神直勾勾地，晚上吃饭喝红了脸，一边打嗝一边笑眯眯地说：“和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吃饭，不用喝酒就已经醉了。”

顾習之也不惯着他，端起茶杯站起来碰了碰他的酒杯：“您真幽默，那天巡视总结，会议上说到您，都夸您健谈、风趣呢。”

他听后讪讪笑了笑，起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打几个哈哈同别人说笑去了。

官大半级压死人。顾習之拿厅里的身份和领导压他，相应的，他也拿自己人来恶心顾習之。

老雷就是他让跟着看着顾習之的。走访调研时，他几乎寸步不离，还动不动替顾習之作决定，套顾習之的话。

所以顾習之看见副主任现在这副笑呵呵的样子就烦。

他一边招呼顾習之坐，一边起身给她泡茶，说：“书记正在开会，你先坐会，坐会。”

顾習之问：“主任，书记找我是出什么事了吗？”

副主任：“就是找你了解了解前线情况。”

顾習之：“灾情情况雷乡长他们应该比我更了解。”

副主任：“那是，那是……我们已经初步了解情况，让老雷回去带队指挥了。”

顾習之：“雷乡长辛苦，一边组织救援，一边想着我的安危，一边又亲自来县里汇报。我什么忙也没帮上，惭愧。”

副主任似笑非笑：“怎么没帮上？你不是立即就上报给省里了嘛，上面来电了，说必须在3小时内召集部门成立应急指挥部和专项工作组，大大提高了效率啊。”

顾習之轻笑一声：“我明白了，您这不是来了解情况的，是兴师问罪来了。”

副主任伸出食指朝她点点：“嗳～你是省里的人，你向省里负责那是天经地义，程序上一点毛病没有哇。”

“但是，”副主任双手交叉塞进胳膊下方，身体微探，咧开嘴脸上露出深浅不一的沟.壑，“我就是好奇哈，大早上4点你给叶处长打电话，她也接？你给她打的私人电话吧？你们关系不一般呐。”

顾習之直视着他问：“主任您是在打听领导私事？”

“咦你这人，我随便问问。”副主任挤眉道，“就是不知道你们这关系到了哪种程度？”

顾習之望着他，似是不解道：“我不明白您什么意思。”

副主任哑笑，手指点桌：“你认识郑总么？”

顾習之反问：“我该认识么？”

副主任一听这话，了然似的笑了几声，不停地用手指点着她：“还装，还装。”

“哎呀～行了顾研究员，顾博士，小顾同志～”副主任一拍大腿，起身拿保温壶往她的茶杯里添水，意味深长道，“咱们是同志，明白么？”

“同志同志，什么是同志？同样的志向，同志。”他用手在自己和顾習之之间来回比划，“咱们有同样的志向，就是同志，明白么？”

顾習之只觉得滑稽，笑着点头：“只怕我远远追不上您的志向。”

说完，他心中某处胸怀豪情似乎被点燃，不禁叉腰仰头长叹一声，接着用指节用力扣了扣桌面，陶醉朗声道：“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他眯了眯眼，盯着顾習之笑：“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呐。”

“啪啪啪啪啪——！”顾習之很适时地站起来鼓掌，捧道，“豪情壮志，太感动了，我还在为斗米劳碌，您已经是另一个境界了。”

“哼哼。”副主任略微得意地晃着脑袋，用一番教育的口吻说：“你呢，也不必妄自菲薄。虽然女同志不容易，你又没有父母帮衬，但也可以向上社交一下，找个不错的人家，夫妻俩一起努力，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没等顾習之开口，他瞄向她手腕的那块方表干笑：“哟，看来我多嘴了……男朋友送的？”

顾習之微笑回道：“朋友给的。”

“什么朋友白给你这么贵的表？”副主任坐下，拿起茶杯吸溜，“哪里的朋友？”

顾習之也坐下，本想随便糊弄过去，但忽地想到什么，转口答：“做地产的朋友。”

“噢？”副主任抬头，上下打量她一番，表情晦暗不明，“郑总介绍给你的？”

顾習之不答只笑，他便认为这是默认。

一个普通专技中级，算上补贴工资不过万把块钱，舍得买一块要六、七个月工资的表吗？还不保值。

这表也就骗骗没见过大钱的小姑娘，说贵贵，说不贵不贵的。

他突然有种过来人教育愣头青的使命感，摆起架子语重心长道：“小顾啊，一来呢，咱们平时还是低调点。小姑娘爱漂亮，这表在咱们面前戴戴也就算了，回去可不能在领导们面前戴啊！”

“是是是……”顾習之点头。

“二来呢，也别怪我多嘴，既然咱们是同志，我不得不多说两句。郑总介绍的人，那铁定是好的，不过呢，人往高处走，眼界放宽放高些，别被蝇头小利套牢走不动道了。”

“而且呢，”他压低声音，似乎是在揭露内幕，“小姑娘就容易被当作人情送出去，尤其是体制内的，等结了婚发现被当作化债的都没处说去。”

顾習之先是若有所思，随后感激似的小声说道：“谢谢主任，您不说我还傻呢！”

“嗳，说是同志，但同志内部也不都团结一致的。”副主任露出看透世事的表情，头头是道，“龙生龙，凤生凤，草根生草根。我给你交个心，我没比你大多少，也是辛辛苦苦读了大学考上的公务员，扒了层皮的！但不就也在个破县城当个破秘书？你辛辛苦苦读了博士，也才就在个闲了吧唧一年到头没油水的事业单位，挣多点钱？”

“你瞧人叶处长，生在龙凤窝，给她铺砖铺路，还找了个好婆家，以后他们一家子前途、风光，那是无量啊！他们风光了，还会想着咱们吗？”说到这里，他略显激动，“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说，是不是？”

说罢，他失态地抓住顾習之的手：“咱们才是一类人！咱们才该团结一致！”

顾習之锁了锁眉头，淡声道：“主任，您有些激动了。”

副主任干咳一声，松手。

顾習之强耐着性子：“既然书记还没来，我去趟卫生间。”

“可以。”副主任起身开门。

顾習之这才发现带自己来的那两人一直没离开。

副主任对他俩说：“顾研究员要去卫生间，你俩带她去，去完就去会议室等着吧。”

卫生间里，顾習之狠狠搓着双手，洗手液和消毒液打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