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委婉,但迟早听懂了其中的压力。
亲戚走动多,意味着闲言碎语也多。
她这个三年未归、如今近在咫尺却不回家团圆的“老二”,无疑会成为茶余饭后最好的谈资,让父母面上无光。
迟早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她不是不记得父母的年岁,也不是完全硬得下心肠。那些从小被灌输的“孝顺”、“体谅”的观念,以及内心深处对家庭温暖的微弱渴望,都在拉扯着她。
但同样清晰的,是夏天那次极不愉快的相亲,是母亲在电话里毫不留情的逼婚和指责,是那种被当作待价而沽商品的屈辱感。
车载导航提示着下一个出口的距离。
迟早“嗯”了声:“前面马上到酒店了,要在楼下先吃点东西吗?”
嗯……是什么意思?
迟颂的目光仍落在窗外。玻璃反射出她米白色的大衣。从港城过来,这身打扮确实有点冷了。她捻掉粘在大衣领口的一根掉发,捏在指间,百无聊赖。
太闷了,她们家老二。
她没话找话,迂回地提,而迟早答非所问,生硬转移……
这个家,总是让人有伤不完的脑筋。
但,父母能说,老三能骂,唯独迟早,血缘之内,亲疏有别。
劝人回家这种事其实该让老三来,老三还和迟早亲近些。
正腹诽着,迟早已经带她踱进酒店楼下的咖啡厅,灌满热水的玻璃杯握到手中,迟颂可算暖和了些,才想起自己职场上那套待人处事的行为运用惯了,对迟早,似乎不该这么单刀直入:“在非洲过得还好吗?”
迟颂试图缓和这场对话,问完就觉得干巴。她舔了口开水,有点不自在。
但是,她又问不出迟早“是不是瘦了、黑了”这种话,她甚至记不得上一次见迟早时这人的模样了。
那么问,虚假又刻意,迟颂张不开嘴。
就见着迟早点了点头,比她还寡言。
迟颂抓抓头发,败下阵来,只得搬出杀手锏:“好吧,外婆很想你。”
“她身体还好吗?” 迟早终于有了点反应。
迟颂松了口气。还行,没忘本。
也合情合理吧,记忆里迟早小时候有段时间是跟外婆长大的,再没回应,当真没良心了。
适时服务员送上两人点的咖啡,速度很快,但是打断了迟颂的节奏,她看了看表,时间有点紧,不能再这么左一句右一句打太极了。
“工作忙,能理解。”迟颂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置身事外的通情达理,又不得不干脆:“不过,年总是要过的。外婆好不好的,我说的不如你自己亲自看看。再怎么忙,抽个两三天时间回去露个面,总还是能安排出来的吧?爸妈嘴上不说,心里……终究是念着的。”
她用了“终究”这个词,带着微妙的、不易察觉的勉强。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透着一丝体谅。但迟早却从中听出了一种程式化的劝解意味。
迟颂像是在执行一项传达家庭集体意志的任务,而非出于姐妹间的私密关怀或理解。
她们之间,似乎永远横亘着这种客气而疏离的屏障,比陌生人多了层血缘的束缚,却又比家人少了情感的联结。
“我……知道。”迟早的声音低下去,“我会……再看看工作安排。尽量……协调。”
又是这种模糊的回应。
无法干脆地答应,也无法决绝地拒绝,只能将自己悬在中间,承受着两边的撕扯。
迟颂看了她一眼,没再逼问,只是淡淡地说:“嗯,你自己权衡。爸妈那边,我说你工作忙,在尽量协调。”
话带到,任务算完成了。索性迟早不像多喜欢与她寒暄,她们之间亲昵的寒暄……也太奇怪。
迟颂看看时间,她真的得走了。
站起身,她低头看向老二的发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了一遍:“你还没告诉我,你在非洲过得到底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