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霏的声音低沉下来:“周琳说,小迟从小不在爸妈身边长大,没得到过什么关注。你看她,发育也一般,到高中了都还只穿那种小背心式的轻薄内衣。年纪小的时候没意识,开始发育了,但不知道跟谁说,也不敢说,怕给人添麻烦。就一直驼着背,想把那点变化藏起来。她第一件像样的胸罩,是读大学时周琳硬拉着她去买的。周琳说她当时害羞得头都不敢抬,在内衣店门口死活不肯进去……”
虞新沛静静听着,喉头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堵住了。她刻意偏开头,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用带着点不满的腔调说:“啧,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怪让人不平衡的。”
程霏没察觉她的异样,顺着话头,带着点“我才是娘家人”的得意:“那当然,我知道的可多了。还知道她小时候,寒暑假不想回那个严厉又没什么温情的家,就特别渴望去亲戚家。但其实亲戚对她也没多好,只是比起自己家,那种窒息感稍微轻一点。”
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懑:“你知道吗?这家人偏心是一脉相承的。她奶奶也是三个孩子,最偏爱她小叔叔,连带着偏爱小叔叔的孩子。居然让年纪小小的迟早,给她叔叔一家洗衣服,甚至……洗她小堂弟的尿壶。”
“那个笨蛋!她不会拒绝吗?!”虞新沛猛地转头,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小孩子懂什么?我问她多大时候的事,也不过七八岁……”程霏叹气:“她还不是成年了,回过头才想明白自己童年的噩梦是怎么开始的。7+8为什么等于15又为什么让她遭了一顿莫名其妙的胖揍?何况,她懂不懂拒绝,重要吗?她潜意识里,可能就是希望通过讨好,换取一点点关怀和收留。”
程霏的语气充满了荒谬感:“更可悲的是,她能发现奶奶收留她是因为‘好使唤’这件事,还是她妈妈后来‘挑破’的。因为,她奶奶也不偏爱她爸爸,连带苛待她妈妈。她妈妈挑破这件事,根本不是心疼女儿,而是源于她自己在这个家庭里长期遭受的不公与不平衡。她希望孩子和她站在同一战线,去反对丈夫愚孝给钱,见不得自家的钱给了奶奶之后最终都进小叔子口袋。她只是想疏远迟早和奶奶的关系……”
“当然,那天小迟醉醺醺说起这些过往,满眼水花的样子,是能证明某种程度上,她妈妈‘成功’了。”最后这句话,像冰冷的锥子,刺破了所有温情可能。
那个家庭内部扭曲、利用与冷漠的底色,又一次就这么血淋淋地摊开在虞新沛面前。
程霏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一阵齿冷,她看着虞新沛,感慨道:“无语吧?教她‘自爱’,却不是因为‘爱她’。我特别想知道,她妈妈自己分明吃过同样的苦,为什么还端不平水?为什么不能设身处地为小迟想想?她既然早就知道这件事,当初发现的时候,为什么不能制止小迟,或者干脆把小迟接回家?是不是最开始……她可能也动过利用小迟去讨好婆婆的念头?”
虞新沛牙关紧咬,说不出话来。
程霏:“沛沛,你刚才问我边界感,怕自己控制欲太强。你只是不确定,而小迟她是真的‘害怕’。她对亲密关系这个概念,从根子上就是模糊的,陌生的,甚至……是带着恐慌的。一个连自己身体变化都不敢向家人求助的女孩,你让她如何去相信,真有一个空间能无条件接纳她所有样子。她所谓的‘舒适圈’,不是她选的,打破它,对她不亚于一场冒险。你要给她时间,让她慢慢确认,你这里,和她以前待过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
办公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虞新沛低着头,程霏的话在她脑海里回响。
那些琐碎的细节,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令人心碎的迟早。她所有的不解和委屈,此刻都化为了汹涌的心疼和沉甸甸的责任感。
良久,虞新沛努努嘴,才深深叹了口气:“从前怎么没见你这么能说会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她是一对儿,这么了解她呢?”
程霏白目,起身锤她:“至不至于,连我的醋也瞎吃!有没有可能,阿黎和迟早本就差不多,我也花了很长时间去打破阿黎的屏障,给你分享经验还酸上了,真是狗咬吕洞宾,走走走,别在这里招人烦!”
不过,嫌弃归嫌弃,程霏怪得意的。风水轮流转,难得换她赶虞新沛一回,这体验罕见又新奇。
等虞新沛再抬起头,眼底所有情绪皆已被压下,她朝程霏伸出手,别扭又倨傲:“照片传我。”
程霏愣了一下,操作手机。
虞新沛点开传来的照片——迟早站在广袤天地间,正努力挺直脊背。
她默默保存,晃了晃手机:“走了,一会儿会议室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