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认知让她烦躁,又奇异地让她冷静下来。
“知道了。”虞新沛终于开口,恢复了平淡,听不出情绪。她没有再看迟早,转而拿起菜单,目光落在甜品栏:“那先不想了,这个红豆汤,看起来挺暖胃,要不要试试?”
“啊?”这人的反应远远超出迟早的预期。
她怔住,准备好的解释卡在喉咙里。她以为会有一场争执,或至少是虞新沛式的、让她无处遁形的诘问,怎么就轻轻揭过了。
虞新沛抬眼,见她还在发愣,眉梢微挑,那点熟悉的、带着点恶劣的调笑又回来了:“怎么?吓着了?怕我硬把你绑回去?”
她语气松松,仿佛刚才那点微妙的紧张从未存在,又补充道:“放心,强抢民女这种事,我暂时没兴趣。”
诡异的氛围随着虞新沛的玩笑消弭于无形,迟早吁了口气,但同时,一直紧绷的、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倔强,在这一刻显显崩阻。
红豆汤到底没喝上,大家心情都一般。
结账,出门。
冷风拂面,迟早却眼眶发热,很难从刚才的情绪里抽离。
她停下脚步,拉住了虞新沛的手。
“沛沛,”迟早看着她,眼神委屈:“我不是不想……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落到虞新沛耳里,却无尽悲凉:“这么些年,长大,读书,工作,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我不知道怎么和一个人长期、稳定地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她卸下了所有伪装,袒露出那片荒芜的、潮湿的角落:“我关于“家”的全部经验,是幼儿园到大学全托的铁架床,是不同老师家客房里,永远放在床脚、随时准备提起的旧行李箱……我总是一个外人,我害怕做不好。”
是啊,她害怕那种彻底的袒露,像电池需要定期脱离负载,退回绝对的寂静里自行回血,害怕自己内在那个因为常年漂泊而无法安放的、瑟缩的灵魂,最终会让虞新沛感到失望和疲惫。
她除了一颗满是补丁的心,一无所有。怎么敢轻易住进别人精心构筑的堡垒?万一她弄脏了哪里,万一她不小心打破了什么,万一……她最终还是被请走呢?那种再次被“送走”的感觉,比从未拥有过,更让她恐惧。
虞新沛回头。
那人的话像钝刀,在她心口缓慢碾过。所有之前的不解,都化为了汹涌的痛意。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总算明白了,她那些临门一脚的退缩、那些渴望靠近又刻意疏离的决绝,到底打哪儿来的。
她在爱里肆意生长,而迟早,一直都独自在风雨里蹒跚。
不是玩弄感情的劣根,她的迟早,是一个在家和亲密关系这个概念上,先天残疾的人。
双亲健在,却像失孤的雏鸟,从有记忆起,读幼儿园开始,就是全托,是寄宿,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规避那个年代“生育大队”的盘查。
她是那个家庭计划外的、需要被藏起来的“证据”。
哪里都不是她的归宿,她像一株无根的浮萍,孑然一身地,在别人的屋檐下,寂静地长大。
能好好走到她面前,又多么不容易。
望着迟早微红的眼眶和那副努力表达的模样,虞新沛努力扬了扬唇,反手紧紧握住迟早冰凉的手,指尖在她掌心挠了挠:“刚刚不是说了吗,那就慢慢来。”
迟早喜极,倏尔展颜:“我会尽快的,我们先从周末开始可以吗?”
“好。”虞新沛应道,声音前所未有的柔和:“就周末。周末试住,听起来不错。”她又想起什么,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擦过迟早微红的眼角,梨涡浅现:“家里那边,我也会去说的,不让他们那么热情,动不动跑来打扰你做心理建设。不然,是挺影响……发挥的。”
说罢,这人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确实不能再那么尴尬了。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含糊,却带着明显的调侃,眼神意有所指地扫过迟早,惹的人脸“轰”地一下全红了,羞得想甩开她的手,又被更紧地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