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春抬手轻轻摸了外缘的藤蔓,花座便顺从地低下来,任由他履足盘膝而坐。
“我收下了。宜明也上来吧。”
滕光见他面色无异,松下心来,欣然而往。
花座自尖尖处起降到河里。
滕光问,你的河灯呢?
拾春飘然一笑,解开腰间的锦囊,拿出那两盏花灯。
花灯在他手心放大。
外形虽然粗糙,却是用心做的。
“你又学会了收放之法,很厉害呀。”
滕光称赞道。
拾春笑笑,把其中一个花灯递到滕光手上,“这是宜明的。我听说放河灯的时候,要对天上的星星许愿,这样就能够心想事成。”
等到滕光接过后,拾春便用火折子点燃了手中的花灯,低身把它推向河里。
“你要许什么愿望?”滕光问。
拾春抬起头,毫不掩饰,“我希望宜明能留在我身边。”
滕光一怔。
可是很快,他就听到了下一句话。
“就算岛主是岛主也好,就算除了宜明,岛主还有这样那样的身份也好,我只希望,我所认识的那个宜明不要消失。好吗?”
天上浮动着牵牛织女的光辉,地上的滕光静悄悄。
他沉默地点燃了灯火,任由其漂浮在银河倒影之上,追随着上一盏河灯的影子。
“宜明从来都不是别人,以后也不会是别人。”滕光看向拾春的眼睛,笃定地说,“我对你,一如既往。”
那一刻,拾春心底的星空又被照亮了。
一股颤抖从他的内心传达到指尖,让他几乎握不住手中之物。他从锦囊中拿出装有折纸星星的瓶子,下定决心似的,塞到了滕光的手里。
“这个是送给你的。”
拾春有一瞬间,希望滕光当着他的面,打开瓶口的塞子,拆开纸星星,去看他偷偷写下的文字。
可是滕光看了那个瓶子,只是停顿了一会儿,便珍惜地将其收入了怀中。
“我会保管好它。”
这个过程,殆尽了拾春所有的勇气。
拾春想到棹舟的越人,拥楫唱那一句越人歌: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河水即将流到尽头,再往下便是屏障隔绝的瀑布。
拾春站起身,“我把公子们也叫来吧。”
滕光拉住他。
拾春的心跳骤停,未及回头,听到河水里扑通一声。
滕光瞬间起身,把他护到身后,大声质问道:
“何人来犯?”
却是两个天外来客,看起来他们突破云岛屏障时,不留神掉到了水里。
他们从水中露出头时,拾春便看清他们的模样。
“是他们!”
骤然浮现的记忆打散了拾春今夜的一切情绪,他伸出手指向二人,面向滕光,嘴里状告着,“我在耕烟公子房中时,那两人就闯入过云岛!”
这件事记录在云岛的事件簿里,寥寥几笔。自古误入云岛者多,滕光不曾注意,就算作奸犯科,被及时发现,教训一顿也就是了,只说下不为例。
然而贼人两番闯入,就让滕光怀疑起背后的根源了。
“前番来寻事不成,想来岛内公子已经教训过你们了。为何又擅自闯进来?今日你们不给个好理由,我可不会放过你们。”
难得过一会节,还被外人打断,滕光心里也是有气。
那两人交换一个眼神,准备游走。
滕光却捉住时机,把一粒种子甩进河里,看它转瞬化作藤蛇,从水底飞速追踪过去,只消几息,便绊住两人双脚,将其浑身捆绑起来。
那两人在水里冻得发抖。
滕光唤起风,正欲上前拷问。
守夜的鸑鷟长鸣一声,响起应敌的警报。
滕光举头,便看见漫红的屏障遮住天汉,仿佛笼罩一层血雾。
滕光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
“你们还带了谁?”他喝道。
两贼人面面相觑,下巴颤抖。
一人恐惧地说,“是他们逼我们来探路的,我们是被扔下来的。”
另一人求饶道,“不要杀我们。”
对方答非所问,更让滕光不爽。他挥起手,将两人从水中拽了出来,而后收紧了捆住他们的藤蔓枝条。
二人哇哇大叫的同时,拾春从后面大声提醒道:
“他们一定是来杀云渚的!”
云渚?
滕光眉头狠狠皱起。
他不曾听说这一号人物。
滕光还想追问下去,又听到拾春惊呼,“缀月公子,你怎么一身是血!”
他猝然回眸,果真见到缀月执伞孤立于岸边,斑驳的血色从他的脸畔一路淌到裙边,仿佛盛开的冥路之花。
寒光下,缀月的脸色苍白如雪。
滕光猜测着事情的原委。
贼人有向导,想来能避开一会儿鸑鷟的侦查,导致警报有所延迟,那么缀月定是在来的路上遇到袭击。
缀月身上血污虽多,衣服却并无破损,料想是打斗杀伤了贼人,不可避免地沾染了溅起的污秽。
现在他们还不晓得贼人的数量,或许除了缀月,连耕烟、虚庭处也遭受伏击。
他应该先问清楚事态,确保自己与缀月的信息一致,再探知其他人的位置,与他们汇合。
可是滕光还未开口,便见缀月凌河袭来,手中的伞瞬时化作了利剑,向滕光头顶几尺的黑影奋然一刺。
天上洒起红雨。
缀月的眼神染上修罗般的杀意。
“要杀云渚的人,还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