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过是来采几片竹叶,用来入药罢了。”拈一个借口来应付。
“哦……”拾春回想了下背过的药性,有所了悟,“竹叶性寒,味甘淡,可以清热除烦,耕烟公子有烦心事么?”
耕烟闻言面色一恼,羞恨地看向拾春,“谁说我给自己配?制好的药,都是要往外面卖的!卖给那些不得意的人,为情所苦、为事所闷的众生……岂是给我配的?”
“嗯……”
拾春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一时被他的气势吓到,弱弱点头。
“我知道公子来采药了。可是……公子为什么要偷看缀月公子?”
简直油盐不进!
耕烟切齿道,“我才没有看他,我是在看……”
他不由噤了声。
怎么就没忍住脱了口?
事到如今,不论承认在看谁,都让他觉得难以启齿。
他强行拦过话,不容置疑道,“我说了是在采药,哪有心思关注附近有没有什么人?倒是你……这几天你闷在云台小筑,连药也没喝了。我听说碧虚丹作用于经脉,恐对你有伤,正巧这几日种了点肉桂,这回给你加到药里,你也过来喝了吧。”
拾春联想起那些药材的怪味,一时也顾不上去找耕烟的漏洞了,脸一下子苦了起来。
“怎么着?不愿意了?”耕烟挑眉。
拾春连连摇头,公子在外面还挂念自己的安康,这一事实总归让他多了几分安心。
“我愿意的。耕烟公子,你要采什么样的竹叶,我帮你吧?”
耕烟一愣。本就不是真来采药,拾春问起,自己又该怎么安排?
思及此,不由叹气,默默给自己多加了一道活儿,便开始指挥拾春摘叶子。拾春难得出来活动,也挺开心,只是一时忘记等在一旁的烛树。
等到采满一兜子细长的青叶,耕烟才问起在身后趴成一坨打瞌睡的烛树。
拾春一五一十交代。耕烟听完,心里又多了几分底,想来滕修士对拾春还是有几分爱护。
于时缀月二人已到别处去了,看不见踪影。虽然没和公子说上话,但好歹远远望了一眼,拾春暂时满足,便跟在耕烟后头,到了药房。
撒下一兜子竹叶,耕烟便去舀水清洗,着手加工晾晒。拾春还看到屋外晾着的一架子虫干,许多种类先前都不曾见过,想来比较珍稀。再看外形,则多数是色彩斑驳、翅翼秀美的蝶类,比起药材,更像标本。
拾春好奇地问了几句。
耕烟刚把捣碎的肉桂加入药锅里,添水盖上盖子。听到拾春的话,朝门口瞥了一眼,便说道,“那是滕修士从外面的虫岛上带回来的。因为虫岛上常常会有新的物种,滕修士就会抓一些回来,仅有一份的就做成标本,其他的则放养在岛上的小虫谷里。”
耕烟拿着大蒲扇扇着火,似是有些遗憾,“比起做标本,我倒更想试试在岛上自己培育这些品种。可惜修士带回来的数量总是有限,他忙于探索各种宝地,在捉虫之事上总是懒怠。若是我也能出去看看……”他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怔愣片刻,圆道,“罢了,那种遍布珍稀物种的奇妙虫岛,也不是那么容易发现的。”
他的话里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失落。
耕烟公子其实很喜欢他所做的事吧。虽然他总是说云岛的规矩严,容不下干活儿慢的人,可他并不是因为害怕惩罚才专心致志吧。他总是嘴上说着不高兴,好像身不由己,但那更像一种别扭的保护色。像是害怕失望、害怕求不得,害怕被戳破心思,心里的那点柔软便无所遁形。
不止于他。
或许云岛上的人都有坚守的东西,都有着非深交则不能洞明的性情。
想缀月。缀月公子喜爱机杼,素手柔丝,织就多少美妙衣裳;他常爱人、常怜物,岛主因此放心把小动物交给他养。但若说这就是缀月公子,那也错了。公子执起剑来,好似亦可鱼跃于江湖、轩翥于长天,他将眉峰聚起,便由疏林挂月化作了山尖冷月。
想宜明。宜明地位不凡,却平而近人。他被赋予修士所渴望的一切资格……明明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索取、去炫耀、去高高在上,可是他不去做,便没有谁能看得出来。宜明不要锦衣高履、不要万目瞻仰、不要因循守旧,只凭一颗本心,要看看自己的真本事。
想虚庭。虚庭公子冷冷清清,偏爱关注些古怪事物,格外地不同于俗。他是那手持鸾尾、夜扫南云的闲客罢,真真苏世独立、与世无争,可是他不争,又恰恰无人能与之争了。都说恬然无思、澹然无虑的才像神仙,可是能守住这分澹泊,也不是常人心性所能担的。
拾春往日瞧着的大千世界,如今好似都成了冰山一角。可是揭开这薄薄的一层帷幕,就连拾春自己,也成了帷幕中人。
他明白,人人都是孤零零地活在世上。他们形单影只、彼此分离,但因为有一颗心在,所以并不脆弱。如果……如果从帷幕的虚影里能够抓住某一人的真身,那时候相遇才不是疏离的幻觉。
“如果能去的话,总有机会的。”拾春燃起了许多信心,“如果公子真的见到了,一定也要和我讲讲。”
耕烟神情古怪,不晓得小家伙想到或是想通了什么,怔怔发呆了那么久,冒出来这么一句。
“那也得见得到才行。”耕烟把扇子插到拾春手里,吩咐他,“你也来扇一会儿,煎好了就可以喝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