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春在药房呆到天色微暗,才服了药,其间耕烟出了门,他就蹲在炉火旁与烛树说话。后来烛树也有些懒了。
约莫到了收工的时辰,拾春收拾了煎药工具和些许残渣,检查了一下屋子,觉得无碍了,便出门落了锁。
傍晚种下的作物还只有苗苗,拾春怕踩坏了,只好让烛树绕远一点儿的路。
不知不觉又经过临池月台。
笼罩着圆台的晴山色神树发出的淡淡柔光,让拾春看清白天所坐的位置。小台却是建在了云岛的边缘,一面对着三两荷花点缀的悠悠碧水,一面却隔着神树遥睨云岛外的苍茫混沌。若是谁贪玩爬上了神树,怕是稍不经意,就跌入万丈云崖之下、失落得无影无踪了。
这个时候,屋外本是无人的。
可是偏偏、神树的修枝横斜过的地方,幽幽的挂月衬着半酣微红的容颜,在夜色里增添一抹忧郁的柔光。
月下独酌的人,是拾春白日跟丢了身影的缀月公子。
拾春心里欢喜,可是感到一丝奇怪,又不敢贸然上前。直到缀月的醉眼瞥到拾春安静的身影,得到关注的狸奴才在缀月温柔的招手下奔向寂寞的月台。
双脚落到台边时,拾春偶然注意到,神树下低矮的圆台栏杆旁,还躺着一把未曾见过的伞。
若是公子也怕那“砌下落‘蓝’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何不把伞撑开呢?怕不是无人近旁,公子懒得伸手。
拾春窃然一笑,要低下身去捉那把伞,已经起身的缀月却先一步拉住他的袖子,把他转了个圈儿,打量了一遍。
“你什么时候出来了,我也没听说?这些天我可担心你。”
看到拾春完好无恙,缀月的面容又柔软了些,“身体可好了?岛主……可欺负你了?”
缀月公子还是那么好。
拾春一下忘了原本要做什么,乖乖地由公子摆弄,回答他的话,“我也不晓得什么时辰,只知道是白天。”他那时视物不清,没有办法。“岛主放我出来走一走,让烛树陪着我,我说想见公子,岛主就让我去竹林找您。我找到公子,您正和客人在一起,正巧那时遇到耕烟公子,我就帮他采药去了。先前耕烟公子在时,还说要去找您说这件事,您没遇着他吗?”
缀月听明白缘由,笑了笑,摇头道,“我那时忙,不在常去的地方。他找不到我,许是放弃了。”
拾春想想也是,耕烟公子是不愿做无用功的性子,今天遇不见人明天说也没差,何苦白白浪费功夫。
他又回答第二个问题,“我这些天身体恢复好多了,多亏公子您挂念。我现在除了偶尔看不清东西之外,没有什么大碍,也不会出现虚弱不能动或是到处疼痛的毛病。岛主么……对我也还好。他知道我能用法术,就允许我修习了。听说是公子您劝说岛主的?我心里觉得很感激,不知道要怎样谢谢公子。”
缀月摸摸拾春的头,看着他扬起的晶亮的眼睛,半是忧心半是欣慰,“你不必太放在心上,我也不过是说了几句好话罢了。终究是岛主在乎你,还肯帮你。”
那天听到滕修士说的“惩罚”,他就大概想到,修士只是找个由头把拾春收到屋子里看管,以免他再生事端。那时他多少松了一口气,只要拾春还在云岛上,而且不是被关在篮子里,那他的处境就没有那么糟糕。至少,滕修士还愿意留下他不是吗?
他也曾旁敲侧击,试探滕修士的态度。
可是滕修士笑得意味深长,只是问他拾春受伤那日发生了什么,并未深究他的隐瞒,也不似对拾春生气。知道拾春有可能修炼功法时,修士似乎有了什么决断一样,也不怪他能斗胆进言。
奇怪的是,滕修士后来说的那些话。
修士说,拾春犯的只是无伤大雅的错误,可是就算这样,你们也不愿告诉我,若是有朝一日,你们联合起来背弃了云岛,我岂不是也被蒙在鼓里?
彼时的他惊惶而忙乱,甚至无心深思修士神情中的深意——分明是揶揄而纵容。他只怕百口莫辩,便指天为誓,断言不会背叛云岛。
可修士怎样呢?
修士说的是:那你们还担心什么?
他那时仍不明白修士的话。
可是事后想来,渐渐有了些大胆的预感。
那句话是一个暗示,它揭露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因果关系:
因为你们不会背叛,所以不必担心。
因为我知道你们的心意,所以我能够忍耐你们不经意的过失。
我有纵容的本钱,而你们有被纵容的资格——
所以,不必亦步亦趋、惶恐不安。
可这仍旧只是天马行空、匪夷所思的设想和无端的解读。
缀月不敢妄自定论,但也明白,岛主并无伤害拾春的打算。
唯一挂心不下的,是那孩子的性子。拾春脆弱敏感,若是孤身无人陪伴,会不会想不开,又自轻自贱。
如今看到拾春安好,他才真的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