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光盯了一会儿，看不出什么，便扭头望着池子。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人言，水几于道。我听说你也跟着缀月读了不少书，你觉得，你知道‘道’是什么吗？”

拾春被猝然的问题惊了一下，脑子一片空白，待明白其中意思，才思考起来，想到《道德经》里的一句话：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

“‘道’是捉摸不透的东西。”

“为什么？”

拾春就像被提问的学生一样，战战兢兢地发表想法，“书上说，它变来变去，但是又保持自己。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左右一切。”

“你追求它吗？”

“修仙的人都追求它。”

说罢，拾春才觉得失言，他的回答太理所当然，甚至有点看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没错。”

滕光续着酒水，拾春难得感觉他在笑。

他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拾春看不透。

“我听说你受伤那日的情状。”

滕光陡然开口。

拾春不语，那日发生了什么，他自己都有些记忆模糊了。

但是滕光说——

“你好像用法术打破了一个瓶子。”

拾春猛然抬头，难以相信地说，“我？”

“虽然这只是猜测，不过，若非如此，那么远的瓶子怎么会忽然掉下来，碎得那么彻底？想来是碧虚丹在你体内发挥作用，虽然抑制了你的一些感官能力，但是反过来也激发了你体内的潜能。”

滕光的手忽地搭上拾春的脉，透过气血的走向看到他的灵海。

“或许你发现不了，不过……你的灵根已经发芽了。”

对拾春来说，这不知道算不算是一个好消息，毕竟岛主可不愿意他走凡人修习的那条路。

“那、我……”他甚至不敢问自己能不能再试一试，他不清楚，唯效率论的岛主能否容忍一个成长性未卜的闲人长久地逗留，去学习那些可能收效甚微的东西。

滕光看出他的意思，很给面子地说，“再休养两天，你就可以修习了，高兴吗？”

拾春简直不可置信。

“高兴、很高兴……”他雀跃地起身，悠悠晃晃得差点朝一旁歪倒，滕光的藤蔓暗戳戳爬到月台旁似乎准备随时托起他，便见他羞赧地重新坐下来，“对不起，我忘乎所以了。可是，您为什么忽然改变主意呢？”他又意识到什么，低头说，“抱歉，都怪拾春自作主张，让您为难了。我现在这身子，好像也没有其他什么能做的了。”

他当然指的是失去视觉和感色能力的事。

拾春这一连串小动作让滕光无端地心痒痒。

“我可不是良心发现。”滕光支起下巴，神色不动，嘴上半真半假地说，“是缀月太相信你，要为你作保。他性子一向软，又见不得别人受苦，知道你灵根恢复了，就求我让你修炼。”

缀月公子还牵挂着我。

“我、我能去看看公子吗？”

“才跟我来，就想走吗？”

拾春闻言便摇头，急促地喝了那半杯酒。

喝得太快，反而有些烧喉，拾春捏着嗓子咳了起来。

他没注意的时候，滕光已在他身后，随手替他拍了拍，尔后夺去了酒杯。

“不能喝就罢了。不能喝，便跟我说一声，懂么？”

拾春被抚在后背的手掌慑住，好不容易停下咳声，这才乖巧委屈地点点头。

滕光想，他总是这副怯生生的样子。

怎么就不怕宜明？

岛上的人关系都不错，自己却未免威严过甚了些。

连缀月都承认过怕我。

“你若真想去，就让烛树带着你。这月台在水上，你自己怕是下不去。不过缀月这会儿估计在接待客人，你去了反而打扰。”滕光顿了顿，“要么再陪我待会儿，要么就在竹林后面呆看着。”

拾春选择先呆一会儿，再到竹林后面看着。

因着无聊，他又倒了一小杯桂花酒，放在手上，偶然看到水里烛树的身影，才忽地想起曾经困扰许久的事，便小声地问，“岛主，如果连我的灵根都能修复的话，那烛树什么时候能觉醒他的属性呢？”他虽然查了许多书，但是也没有找到准确的结果。神兽毕竟难得一见，外人研究的资料也不会太过详细。

他虽然不抱希望，但觉得滕光作为烛树的供养人，也应该在意这件事。

如果烛树无法觉醒，那么不仅云岛得不到一个强大的水属性者，连烛树本身都会消失。

烛树对岛主来说，还是有意义的吧？

滕光想不到拾春连这个都关心起来了，该说是未觉醒者之间的同病相怜吗？烛树却不知比他过得滋润多少。

滕光的目光说不清什么意味，只是望着池子。

“能不能觉醒，纯然是它自己的事。”

“可是……”拾春担忧道，“如果它不能觉醒的话，不是会死吗？”

“的确。不过它若注定要死，也没有谁能改变。”滕光说道，“如果它还想活着，就算要像凤凰一样先死后生，也未必不能做到。”

拾春不知道烛树是怎么想的，如果它真的有求生的意志，那么就像自己一样明知失败也要飞蛾扑火。可是自己、自己的命运又会走向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