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在这短短的一炷香时间里。
他被梦魇纠缠,失去一切知觉,好似从鬼门关绕了一遭,茫茫然地回到这世间。
却听得秋窗风雨,眼前是空空寂寂、清晰无比的实景。
没有诡谲的色彩,也没有一切的幻象的流动。
他……失去那些讯息了。
“不会的……”
那是他唯一赖以存在的价值了。
云岛的主人对他只有一个期待,现在这个期待也要被抹杀。
拾春不顾伤口,跌跌撞撞地闯出门去,张皇地望着湿色的苍穹。昏黑的天雨、暗绿的竹雨、灰白的石雨、沉黄的泥雨……全然是本来的模样。
他奔出竹屋,朝着池塘的方向大步地跑着,未几被二位公子拦住。
焦急的声音飘荡在耳畔。
“拾春、外面下着雨,你还受着伤,怎么跑出来了?”
“连鞋都不穿,傻了不成?快回去吧。”
拾春的力气终究不敌,渐渐歇了下来。罗襟不耐凄风,冻雨打在伤痕之上,坠下几滴红泪。
雨下大了。
拾春被挟进屋,抱到床上。两位公子轮番照顾着。
耕烟本是打算涂了药走的,见拾春那副不死不活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到底是没迈开步子。
好嘛,现在为了你旷了半天的工。
“你今天作甚么想不开,莫非是得了癔症,或是被脏东西附身了不成?”
耕烟纳闷,这云岛有滕修士坐镇、鸑鷟看顾,就算有什么疏漏,也不该让鬼魅侵入。更何况,如今他和缀月公子都在。缀月陪了他三天,难道还看不出什么异常?
想到今早缀月拦着自己的举动,耕烟稍一寻思,看向榻上神色恹恹的拾春,当即就掐住他的手腕。
“公子、”拾春被吓了一跳,“你干嘛?”
“我给你诊脉呀。”耕烟斜睨道。
拾春尝试几次都没有抽出手,便由耕烟去了。
只见到耕烟的神色逐渐凝重,转过身,便质问拿着热毛巾掀帘而来的缀月。
“你给拾春吃了什么?”
缀月怔了一下,坦然放下帘子,“我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喂他虚庭公子的丹药。”
这话已经侧面说明了真相。
“什么?”耕烟神色僵住,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他转头向拾春。
“虚庭公子……虐待你了?”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不然,拾春何以不敢见人,缀月又何以帮着隐瞒?
虚庭公子的状是告不得的。
这在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共识。
缀月不禁语噎,他本不想直接点明,怎想到耕烟误会到那里去。
赶在耕烟不忿发飙之前,缀月忙按住他,附耳解释道,“不是虚庭公子。”
耕烟呆住了。
他偏偏没想到遮遮掩掩的人是拾春,依旧把拾春当作某天夜里那个宁肯引火上身也不愿连累岛上人的诚实无辜的孩子。
“究竟为什么?”
回首之间,拾春已半撑着胳膊坐起身。
缀月想上前扶住他,却见他摇摇头,低下眼睛,慢慢地移开枕头。
他藏了许久的莲华水经终于被公子看到了。
“我一直有……在练。是我没有听岛主的话,又瞒着公子,才会造成现在的局面。今早的一切都不受控制,我莫名地醒来倒在地上,察觉到窗外的雨声时,才发现我已经看不到天气的预兆了。”
拾春捂住眼睛,“我已经没有可能了。”
听者都陷入沉默。
缀月最先坐到他身旁,不知说些什么,只是轻轻揽住他的肩。
耕烟还不明白事情的始末,可是缀月心神都系在拾春身上,完全忽视他的眼神问询。
我没注意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他索性站起来,“我去把那些果树拔掉。”
缀月一惊,“这是干什么?”
“不是要瞒吗?瞒一时,是一时。既然拾春看不见预兆,我干脆当成不知道好了。趁现在还没有人发现,我去偷天换日……”
“别费心了,公子。”拾春扬起头,“已经晚了。不仅仅是天气,连别的颜色也与常人眼中无异了,迟早会发现的。我已经麻烦缀月公子这么多天,不能再麻烦、连累您了。”
他挪着腿,往榻边去,“我去向岛主坦白。是去是留,皆由他定。”
“拾春!”
“小春……”
在二人焦急的目光中,拾春再次跌落在地上。
缀月弯腰张口,想要再劝一劝他,只是手伸出去停在半空,终究在拾春仓皇跪起的侧影中噤了声。
拾春神色空茫,无助地拉住了他的袖子,哀声求道:
“请公子……带我去见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