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春第二天身体恢复了许多,虽然脸色还是苍白,到底能下床活动。
所谓病来如山倒,这虽不是病,倒更胜一筹。
缀月出门的时候,他就偷偷从枕头底下把莲华水经拿出来。
他脑子里总想起书上的几句话,忍不住要拿起来看一看。
只是依着书上的说法试过了,也没什么明显的效果,让他又气馁起来。
拾春不愿多想,翻身倒在床上。
竹墙关节处的纹路,一道不同于一道。
他细细数着,渐渐也睡了过去。
拾春一休养,便虚度了三日。
原本由他承担的活计也稍分散到其余人身上。
耕烟种了三日果树,今天也想干脆绕过大片的农田,直奔虫谷去。哪想到走到半途,甘霖忽至,瞬间淋湿了他的外衫。
他运气把雨隔开,又为烘干衣服费了一会儿功夫,这才神情不快地变折方向,步履匆匆往竹屋去。
“缀月,你在么!”
耕烟并未用力叫喊,缀月却已从熟悉的声调中听出恼意。
眼瞧着耕烟跨过竹篱,就要进屋来,缀月连忙迎上,将他拦在玄关处。
“怎的了,怒气冲冲的?”
耕烟一扬下巴,朝卧房的方向点了点,紧接着放轻声音,依旧那个调子,“拾春病了这么多天,还没痊愈,你也不来找我看看?难不成是瞧不起我的本事,还是说你们两个想把我排挤出去?”
“呃,”缀月顿了顿,宛然笑道,“不是你说的那样。本来是没什么大病,过了两天,又快好了,就没想着叫你。”
耕烟哼了一声,别过缀月,径坐在客座上,“除开生死人肉白骨那档子异想天开的事,只要是凡人的病,我一道方子下去,不说三两日,药到之时病便能除去。你还让人家白白躺了三天……他现在能走动了?”
缀月跟在他边上,恰好挡住屏风的间隙,“自然可以。”
耕烟支着下巴边,“那叫他来见我。”
缀月轻声问道,“你找他有什么事?”
他倒不是成心要瞒着耕烟,只是拾春面色不太好,若是耕烟贸然诊脉,发现拾春不是因病虚弱,而是损于丹药,耕烟定要追问下去。多一人知道不如少一人知道,真要问起责来,耕烟亦可独善其身。
“我还不能找他?”耕烟扬眸,似笑非笑望着缀月,“好公子,真把那孩子当成屋里人,住在竹屋就是你的了?你再说没有排挤我,我是不信的。”
“你多想了。”缀月惯性地安抚,出于倾身的缘故,未扎紧的长发垂下几缕落在耕烟的肩上,引起对方一瞥的注目。缀月解释道,“我只怕拾春哪里办事不周,让你见怪于他。他病后心情低落,恐怕一时难以想开。”
“我就是这种小人?”
耕烟嘴角噙笑,斜目而视,倒让缀月不自觉地呼吸一顿了。
哎呀,好像又说错话了。
耕烟状若无所谓地收回目光,随意地翘起腿来,两只手拎了拎裙子又放下。
“那我还要说,我今儿个真就是来见怪的。”
缀月眨眨眼:嗯?
“这么多天没来上工也就罢了,毕竟他抱恙在身。只是若知道今天是雨天,请你来传个消息也不是难事吧?亏我还种了那么些个果树,半天才结一次果、一棵就是两三茬,结果怎么着?早上出门没几时,走到半路上,就被淋了个半面湿。那些可都是不用浇水的作物……总不能教我拔了重新种吧?”
缀月这才觉察,扭头看了看窗外。
“竟是下起雨来了?”
昨夜拾春并未提起此事,是他不知吗?
“许是他未出门,看不到风的变化吧……”
缀月迟疑地说。
“莫非你卧房的花窗,也是成日地关着么。”耕烟本来只是吐吐苦水,顺便来问一问拾春的身体情况,如今消息听得大差不差,他也懒得当面对质,只想等拾春病好了再吩咐一番,免得日后又误了工事。
是以他说了这话,就没准备继续问下去。只等缀月再意思两句,便敷衍含糊地走人。
哪知缀月还未开口,屏风背后就传出瓶子迸裂的脆响。
二人惊起。
缀月正欲拦住耕烟,却见他风儿似的闯入屋内,不禁也咬牙跟随上去。
映入眼中的是血色淋漓的地面,拾春背对着跌倒在碎瓷溅落的毯子上,身体因滚动而布满了血碴。
“怎么回事?”耕烟连忙上前蹲下,察看拾春的伤情。
缀月则在此前将碎瓷扫开,以免波及。
他转身审视瓷瓶摆放的位置。
柜头在床榻对面,有几步之远。瓷瓶何以迸裂?拾春又何以从榻上滚落到地上?
彼时耕烟已运用法术挑出拾春身上的致伤物,小心地揭开黏在他身上的布帛,又缠上缀月递来的洁净的白纱。
“拾春,你醒醒?刚刚发生了什么?”耕烟拍拍拾春,轻声唤道。
拾春有一瞬间是没有知觉的,但是很快周身的痛苦都卷来,迫使他睁开眼睛。
“我……”
连耕烟公子也来了。
他面前起身,牵动了伤痕,瞬间嘶了一声,身体细细地颤抖。
“别乱动。”耕烟半斥地哄道,很快软下声来,“我给你抹药。”
好在他有随身的药膏,不必到药房去取耽误时间。
也就是这个时候,拾春的意识才真正回笼,渐渐清晰的五感提醒他未曾注意的细节。
窗外水潺潺。
噼啪噼啪的声音穿过重重帘幕,直直地敲撞在他的耳朵里。
下雨了。
拾春怔然重复,“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