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并未破碎。
那光芒竟不独来自令君,还有薄薄的一缕生自心的罅隙。原来阿烟自令君身上看到的,是自己内心的影子。
如果他处于和令海尘一样的位置,一定会做和令海尘一样的事,所以他们才能成为最真挚的朋友。
可惜他的自觉太迟钝了。那抹真实的影子开散了他的蒙昧,却未能抹除他的错觉。
倘若耕烟不是耕烟,令君爱的又是谁呢?
那一夜蹲墙角的人挤得发慌,遗憾隔着门墙,只隐约听到幽幽密话,并不真切。
他们很想知道,儒雅守礼的三界公子和纵意恣情的合欢教子究竟会擦出何样火花,然而目前所见,好似只有一潭沉静的碧水。
玉竹公子莫非只把教子当做道友情人?不然何以至今未公开眷属?
纵说合欢宗子的原则是好聚好散,但若教子的一片痴心被辜负,不知有多少后辈要黯然饮恨,恐怕对令海尘的仰慕之心也要急转直下。
不过翌日房中人整装待发挽手而出时,窥察者方能再次细细打量二人的神色。
教子大人神情红润,自是意足,行止之间亦无依附之态。而令君子亦是坦坦荡荡,并不避人。
昨夜那些令人忧心的猜测,莫非只是空想?
到了师长的堂前,令海尘才收敛容色,同耕烟一道施礼。为首的湘芜自然率众下阶相迎,只是来到二人跟前时,左手右手,一时不知先接住哪一边。
耕烟望见师长,眼光含泪,忽地便抱了上去,倒让湘芜的情绪有些藏不住了。
好像流浪的孩子终于回了家。
罔顾耕烟口中“弟子不肖”的话语,湘芜柔情地拍着耕烟的肩,将他四下里打量了一遍,描摹着耕烟成长的模样。半途才想起令海尘,心觉失态,不由歉然一笑。
“近日公务繁忙,我们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哪里。”令海尘恭敬笑道,“贸然造访,是晚辈的过失。”
“既为小徒之事,岂是贸然?”
宗门一众子弟,湘芜都视如己出,对待教子则格外亲昵些。耕烟若非早年辍学,如今也能坐在湘芜身畔,亲手带几个徒儿。
如今耕烟自外归来,带来了传说中的心上人。湘芜本打算替他好好审量一番,闻听对方是玉竹公子,倒是愕然不已了。
“清远长老可好?”湘芜亲切问道。
天灵宗与合欢宗少有交集,不过令海尘还是如常答道:“托您的福,一切安泰。”
湘芜笑了笑:“可惜我深居简出,不常问世。没想到耕烟有幸,能与清远长老的高徒结为同道。如此,我也该尽为师的礼节,早早上门拜访才是。”
令海尘微愣,觑了一眼耕烟,后者亦有几分出神。
耕烟此番回宗,本意是护送后辈,顺路探望师长。因年少执意辍学,他心中本已有几分羞愧,预料了许多重逢的场面,未想过能被重新接纳。
可湘芜的态度,却像耕烟从未离开过一般,依旧把他当做亲传的教子来维护。哪怕过去这么多年,这个叛逆的孩子,还留在合欢宗人的心里。
或许耕烟的路从未易辙?
湘芜见此情状,还以为自己的试探造成反效果。难道小辈之间的传言是真,这位名动三界的天灵宗子只想将耕烟金屋藏娇,不肯示于人前?可若如此,何必特意现身于合欢宗,惹人观望?
耕烟亦觉失神太久,怕要引人误会,令君这担忧的眼神,莫非以为我又要回避?
便掇了一下令海尘,小声道:“你要应便应啊。”
令海尘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拱手道:“若能如此,晚辈当亲自回禀师父,请他早作准备。”
此言一出,众人皆笑,心里的担忧才算散去。
后来湘芜问起耕烟的打算,才得知他正在外面的岛上打工。
要回到合欢宗吗?你的学籍依旧保留,这里仍有你的一席之地。如今佳偶已成,再有其他顾虑,也不该由你来操心了。
这样的提议被耕烟婉言拒绝。
他说:“哪有旷学几百年的弟子?如今我已凭双手创造了立身之地,不该再占用师门的寸土。便有多余的,便留给后辈们吧……但耕烟永远是合欢宗的一份子,若师门有事,还请找我。”
如此,湘芜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在籍册上耕烟那栏,记上一句:合欢教子,业成学优。